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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190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40

山骨與姬縉

此二人中,一人姓周,名山骨,乃一少年兵將,英勇無匹,驍猛非常。

其人初出茅廬,隨軍不過百餘日,在初戰中作為尋常武卒步兵,即表現出色,奮勇衝殺,斬獲十餘敵首。

另一人卻是鄭氏軍中幕僚,出身陳留郡,其父生前乃是陳留郡下一縣官。此人被鄭氏強擄收用,頗有才學見識,逐漸取得鄭氏信任。

這幕僚與那周姓少年兵將卻為舊識,二人暗中取得聯絡罷,前者主動請命作為眼線,在鄭氏軍中為朝廷探聽軍機。

此名幕僚正是姬縉。

與捷報一同傳回的軍中報功書所述僅是大概,更為具體的經過,隻在少微一早帶給青塢同看的那封信帛之上——

事情要從姬縉治水的過程中不慎被水流沖走開始說起。

他懂些水性,彼時借浮木飄至下遊,因受傷畏冷,為儲存體力,未敢擅自行走,好在有姨丈將他及時尋到,壞在遭遇了鄭氏強擄民丁的爪牙,混身泥濘的他與姨丈如兩條絕望之鯽,落入鄭氏網兜。

姨丈原本未愈的腿傷複又嚴重,被拘在鄭氏軍中打雜燒火。

姬縉則似灶膛裡的柴,焦灼如烈火焚身,自覺被熏燒成焦黑之色——想他當初壯誌滿懷,攜薑妹妹所贈錢資與《河渠書》返鄉治水,然而為民效力未遂,反淪為殘暴叛國者爪牙,況且還未能見到趕來陳留團聚的阿姊與姨母……日夜實難遏製焦灼與自恨,身心好似都要被燒作飛灰。

然而頹然自棄必不可取,否則當真辜負薑妹妹所助,更對不起姨母家中。

焦灼的姬縉在鄭氏帳下一眾文士中混著日子,暗中助姨丈養傷,留意各處巡邏佈防,預謀待姨丈傷愈,即設法逃離此處。

不料,忽有一日,一名同僚經過他身側之時,卻負手低聲吟出一句非詩非曲的荒誕割裂之言……

姬縉聽在耳中,心中大顫。

昔日在桃溪鄉中薑家院內,聽來欲圖找個地縫鑽進去的丟臉話語,今時複又聽聞,竟好似天大救贖,彷彿薑妹妹那力量驚人的手從天上探下來,不由分說將他揪出這熬人苦海。

他險些落淚,強行保持雲淡風輕之態,將那名出身賬房、同樣是被鄭氏強行帶到此處效力,負責整理普通文書的神秘同僚追上。

這神秘同僚乃劉岐的人,而少微已同時傳信給了山骨,待山骨隨軍趕至淮陽國,很快便通過劉岐的眼線和姬縉取得了聯絡。

自山骨口中聽聞薑妹妹如今竟已是朝中太祝,可謂一鳴驚人,並且在設法找尋姨母與阿姊下落,姬縉驚詫感激之外,背後好似有了莫大支撐,另生出自我激勵,不再一味想著脫逃,他欲做些實事,纔好不負這一遭顛簸磨難。

他自幼讀書長大,在桃溪鄉時又跟著少微在許多珍稀典籍中壯大學識,且因家中父親做官,自幼耳濡目染,便比尋常文士更多兩分政治見識,有心展露之下,很快得到鄭氏軍中看重。

來曆背景清晰的少年英才,總比那些上了年歲、不知經曆過多少主家、藏有多少副心腸的謀士更易取信於人。

地位雖說仍不比真正的鄭氏心腹,但他年少的外表之下沉穩耐心擅於觀察,又兼有劉岐的眼線協助配合,逐漸得以觸摸到一些軍機要務的邊緣。

劉岐的人手作為掩護,少微派去的遊俠充當姬縉與山骨之間的信鴿,就此在這場戰事中開始了裡應外合。

朝廷平亂大軍獲勝,自然不可能隻是姬縉山骨二人之功,二人後期的配合裡亦聯合了朝廷在鄭氏軍中的其他眼線,山骨那端更有真正老練的謀士從中出謀劃策、給予姬縉許多指點。

但姬縉今歲不過十八,山骨比他更小兩歲,少年人被亂世裹挾初涉戰事謀略,如此表現實為不俗。

最後一戰中,姬縉趁亂帶人焚燒了鄭氏軍中糧草,進一步阻斷鄭氏後路、亂其軍心。山骨隨同主將衝殺而至,協助主將追擊合圍敗兵,割下了鄭氏家主的首級。

山骨的主將姓盧名鼎,乃是魯侯從前部下,當初魯侯正是特意將山骨交給此人,帶去淮陽國接受最直接有效的曆練。

盧鼎脾氣不好,話極少,待山骨甚嚴苛,從無半點笑臉。

但山骨知曉好壞,又懂感恩,因此在最後一戰中拚死協助盧鼎將鄭氏賊主斬殺——軍功爵位分二十級,取敵軍主官之首可晉一級爵位,若與異族作戰,連晉三級也有可能,獲豐厚賞賜的同時亦可以立下威名。

經此一事,看著那報恩狼崽般的勇猛小兒,寡言的盧鼎不開口則已,一開口便問山骨願不願認他做義父。

山骨大驚,雖感激,仍婉拒。

其一,他這條命蒙阿姊反覆相救,已不歸自己所有,他絕不能在阿姊不知情的情況下擅認義父。

其二,也是他婉拒盧鼎時給出的真心解釋:他已有一雙義父義母,若再認一個,義上加義,即為兩姓義子,不免太過勢利貪婪,實在不妥。

聽罷這解釋,被拒絕的盧鼎非但冇惱,反而露出少見笑聲,誇讚一聲好小子自有情義主見,來日當成大器。

雖未認作義子,但盧鼎在軍中慶功時,當眾褒獎稱讚山骨,稱其根骨膽魄皆備,頗有將星資質。

朝廷大軍有意威懾四下,而少年將星往往身負神秘天命色彩,更能唬住作亂的人心,因此朝廷不吝於宣揚將星出世之說,這說法確實有誇大成分,卻也絕非空穴來風。

而姬縉潛伏敵營亦立下大功,治水未成,反而中道意外曆練成為一名亂世謀士。

此刻朝堂上因這封捷報帶來的喜氣,從而有著短暫振奮融洽,因盧鼎的報功書上寫明瞭山骨是由魯侯舉薦,此際便有人向魯侯揖手稱歎:“如此少年英雄……魯侯當日真乃慧目識珠!”

前些年已很少出現在人前的魯侯近日時常出入朝堂,精神抖擻,好似渾身牛勁無處使,亦有人暗中猜測,這護犢老翁恐怕是有心提防誰人說他孫女壞話、欺淩他家中這少年小輩,遂特來朝中站樁威懾。

這位三句話不離家中孫女的老侯此刻聽得這句稱歎,架著胳膊捋須道:“此乃天機星造化之功,而非老夫之能。”

聞聽者皆望去,有人問:“……哦?莫非靈樞侯竟認得這位少年將才?”

魯侯向左右同僚感慨:“諸位或不知,老夫家中女兒當年正是受這天機至親骨肉小兒相助相護,才得以活命歸家。而我夫婦二人僅此一女,失而複得,無異於生魂續命……若非如此,試問本侯又何來性命、何來心力眼力留意發掘可造之材?”

聽著這恨不能將世間全部功勞都堆到自家孫女腳下的曲折說法,有官員一時語塞,有官員笑著附和說果然是機緣造化。

亦有人歎口氣,搖頭低語,以憐歎世風日下般的語氣道:“世上怎有如此這般的牽鑿附會啊……”

魯侯方纔言畢,麵上不動聲色,雙耳卻在緊密巡邏,此刻道:“本侯近日出入宮中,觀宮中狸貓遠不比從前數目喜人,時日一久,不免要有鼠子磨牙啃物,擾人清靜。”

旁人堆到他身上的功勞美名,那便是他的東西,自然是他愛怎麼分就怎麼分,哪裡就輪得著外人來嫌三挑四?

朝中拌嘴實在常見,同此前動輒脫靴互砸揮拳毆之的風氣相比,當下已顯得過分知禮講秩序,大家都不在意魯侯這番彬彬有禮的陰陽怪氣,一笑而過繼續議事。

待得早朝結束,眾官員相繼離開未央宮,三三兩兩說著話。

“鄭氏之亂乃為礦商首惡、亦為大惡,及時平息,也好威懾四下……”

“正是此理,此戰大勝,實在好兆頭。”

“太子殿下初才監國,原本擔心四下人心不穩,然而今日即有如此捷報入京,亦是國之大吉……”

末了之言需點到即止,說話者也意識到有些失言,幾人笑著打過圓場而去。

後方,魯侯拍了拍一名諫議大夫的肩:“捷報早在太子監國之前已在途中,他們這才叫牽鑿附會——邵岩小兒,何不敢言了?”

先皇與屈後在位時設諫議大夫職,人數不定,多維持在十數人左右。

這姓邵名岩之人在諫議大夫行列中不是最倔的一個,卻是最能磨人的一個,一件事翻來覆去地報,雖不愛口吐芬芳撒潑撞柱,相對好打發,但勝在是極其持久的一款,這些年熬走了好些個性情激烈如火但命中卻屬流水的同僚,唯他鐵打般不動。

昨日裡跑去建章宮為水患之事再次奏請的那位官員,正是此人。

此刻被不過大了自己十多歲的魯侯取笑一聲小兒,邵岩麵紅生怒,卻又不敢和這暴躁匹夫起衝突,隻好忍耐歎息拂袖離開。

想到昨日建章宮中,被真正的小兒抽走奏書翻看,那小兒看罷,確認了一句水患殃及之地,即丟還給他,自麵聖去了,實在莫名奇妙,目中無人——

邵岩此時心中隻好發出一聲平實無奈的嗚呼哀哉:這都是一傢什麼人呐!

但魯侯的確有功績在身,他是認可的,而對方人品爽快忠直,既當麵取笑了他,便不屑再背後針對他,因此倒不擔心被使什麼絆子。

至於方纔他“何不敢言”,是不想接過那不宜延伸的話題,亦是心中另有煩憂掛礙。

淮陽國之亂雖平,平亂大軍卻仍不能還朝……淮陽國與梁國相鄰,梁王事敗身死於京中,這份反心是早有預謀,梁王的兒子們勢必不會坐以待斃,現今有密報回京,梁國已有異動。

一波剛平一波又起,當初淩軻平定野心勃勃的異姓諸侯王,本以為將要開啟真正的天下一統太平之象……

然而淩家姐弟與淩太子死後,災異四起,人心動盪,偏偏皇上又在此後一意孤行堅持征討匈奴,最終以數年耗戰兵敗、並掏空國庫作為收場。

梁國富庶,人強馬壯,並在諸侯王當中充當著某種旗幟……全不是淮陽鄭氏那樣隻憑冶鐵起家的地方異姓逆賊可以相提並論。

方纔在朝上,魯侯更是直接斷言,單憑平定鄭氏之亂的朝廷兵力,絕不足以與梁國抗衡,提醒朝廷與儲君不可大意待之。

青塢也有類似擔憂。

她不通政務兵事,隻是認定一點:梁王實在有錢。

“……梁國強橫至此,阿縉和山骨他們果真能夠應付抵抗嗎?”

少微今日下值後,將青塢夾帶回了薑宅,藏在冇有外人踏足的庭院裡,繼續白日裡因少微忙於公務、而未來得及說個儘興的姬縉來信話題。

這話題說到後頭,便引發了青塢的擔憂。

“阿姊,彆擔心,午後我已打聽過了,朝廷必然還要再增派兵力的。”

少微答得從容,心中卻也並非完全不擔心。

但在擔心之外,她從姬縉信中字裡行間亦可以察覺,姬縉與山骨如今正值展現抱負心緒昂揚之際。

姬縉更是有言,人微則力輕,往日他每日至多可挑二十筐淤泥,喊到喉嚨沙啞卻也無法說動驅使上下人等,而今鬥膽去疏天下之淤,願攢得聲名氣力,再繼續治水之業。

山骨更不必言,他在趕去淮陽國之前,就已經將自己要做之事想得分明。

少微本身是追求“行事必甘心儘興”之人,自然也無道理去阻止好友的誌向選擇,他們雖願意聽她的話,卻並非歸她操縱,她不能隻因一點憂慮,便要將人逮回來關在遠避風雨的巢穴中。

少微心中的彼此昂揚之氣遠大過擔憂,而青塢迷信少微,少微看起來從容,她便也跟著安心許多。

除此外,青塢此刻心有盼頭:她很快便能見到阿父,阿縉在信中說,已將阿父轉交給少微妹妹的下屬俠客,顛沛流離曲折受驚的阿父正在被俠客運送來京的途中。

如今隻等阿母那邊的確切訊息。

有許多事情可盼,阿縉和山骨的前路刺激難料卻也叫人希冀想象,青塢既忐忑又期盼,一時渾身的血都熱乎乎的。

懷揣著這份陌生的熱血感受,青塢又莫名其妙地想,阿縉那邊雖有不俗成果,可她和薑妹妹這邊卻更加驚人。

似某種大家都在越變越好的比拚賽跑,但更像是很想要給對方帶來更大更多自豪與驚喜的熱切分享。

是以青塢問起少微是否已寫好了回信,得到肯定答案後,又期待追問:“……阿縉他們應當還未能聽聞妹妹封侯的訊息,妹妹在信中可提到了?阿縉若知曉,定要驚得徹夜也難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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