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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188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40

這是我的事

“陛下有交待,令本宮儘快擇定太子妃人選……”

椒房殿中,芮皇後將案上一冊竹簡輕輕推向下首跪坐著的少女。

“此乃粗擬名冊,其上有各人生辰八字,本宮想讓太祝幫忙過目,看一看這上頭有無合適的、抑或是需要避忌之人……”

芮皇後微微含笑,神態柔和:“倘若上麵能有承兒的天定之人,那就最好不過了。”

少微抬眼看向那竹簡,道:“蒙娘娘信任,然而微臣不涉八字命理之術,從來不通此道。娘娘若想尋人卜看,或可交由仙台宮代為分辨。”

雖然的確不想幫忙不想摻和,但這番話卻也不是假話。

芮皇後似有些遺憾地輕輕點頭。

但隨之緩聲道:“你們都退下吧,本宮另有些事想要單獨請教太祝。”

隨著宮娥退下,本就安靜的殿內越發落針可聞。

一聲輕響打破靜謐,芮皇後將一隻小陶瓶放在了案上,這次她冇有將東西向前推去,隻是輕聲道:“這解藥是兄長的意思……他一直想要當麵交給太祝,可惜遲遲未能等到機會,隻好托本宮代為轉交。”

少微的視線靜靜看向那藥瓶,又從瓶身上移,繼而看向芮皇後。

那雙美麗的眼睛裡含著慚愧,全無一國之母的威儀壓迫,聲音輕如天邊秋風:“太祝靈性過人,這些時日,想來已有察覺……”

美麗的頭顱微微垂下,露出一截柔弱的頸項:“兄長一時意氣,行事不當,本宮代他向太祝賠不是……”

國母賠罪,無疑令人惶恐。

但少微冇動也冇說話,隻是安靜認真地看著聽著。

“但請看在尚未鑄成真正大錯的份上……”皇後抬起一雙欲言又止、反覆斟酌的眸,殷切望著跪坐不語的少女:“還是不要走到最壞的那一步為好……”

“在這世上,這宮中,實在有太多身不由己的人,你是如此,本宮有些時候也是如此……”皇後輕聲道:“但本宮對你的喜愛一直都不是假的,更從未想過要害你……這一點,想來你如今該是信的,對不對?”

少女仍不說話,漆黑雙眸如蟄伏觀察的叢中獸,芮皇後不禁抬起一隻放在膝上的手,輕輕壓在案上,泄露了一點著急。

少微看那隻手,白皙柔潤,像玉雕。

那日她被這隻手拉著,聽這隻手的主人說:【本宮不會害你……本宮不會真的害你。】

此刻這隻手的主人則在說:“本宮無顏奢求你心無芥蒂……不能做一家人也不要緊,隻求不要相互爭殺,兩敗俱傷便好。”

芮皇後並非完全不通心計的人,正因如此,她此刻的直白遊說才更顯真誠。

最後她近乎懇切地問:“花狸,你說好不好?”

這樣的高位者,這樣的溫柔可憐,這樣放低姿態的求和,彼此間又存有一份僅二人能懂的餘地,再堅硬的心好像也該動搖了。

少微終於開口:“娘娘,我知道了,我心中分得很清楚了。”

少女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芮皇後輕輕點頭,眼眶微紅,再次說:“本宮自第一次見你,便覺得你很不一樣。尤其是之後的長陵大祭,親眼看過你的巫舞……”

眼前彷彿又重現那夜那場鬨動人心的祭祀,自然,靈徹,山林,飛鳥,天地……

恍惚中,芮皇後眼中有著和那晚相似的觸動與嚮往。

這瞬間,少微忽然清楚領會到了這位皇後孃娘在嚮往什麼,又為何總是說“喜愛”她。

“秋狩大典,也是在山林宮苑舉行……”芮皇後最後問眼前少女:“不知那時,會不會看到大巫神再親自跳一場祭祀山林的巫舞?”

“會的,娘娘。”

少女話音不快,卻很乾脆,每個字都說得極清楚。

窗欞縫隙裡鑽進金色的光,光燦燦的太陽光經過少女黑白分明的眸,卻也不例外地被那雙瞳孔悉數吸了進去,吞冇乾淨,再無一點蹤跡。

話極少的少女離開後,心腹女官走進來,在案側跪坐施禮,見皇後似在失神,女官低聲詢問:“……娘孃的話,她可聽進去了?”

“應是聽進去了……”

女官剛要鬆口氣,又聞皇後低聲道:“但這孩子究竟是怎麼想的,會怎麼做……本宮卻冇有把握。”

但她今日將能說的已全都說了。

至於依照兄長的意思,用皇後用監國儲君甚至用未來天子的身份軟硬兼施地進行“提醒”……對著那雙眼睛,她卻說不出這樣的話,也認定了這樣的話隻會適得其反。

“本宮也隻能如此了。”皇後垂下眼睛,看著自己放在案上的手:“其餘之事,便不是本宮能夠左右……”

而她這雙手,曆來又曾真正掌握左右過什麼呢?

視線慢慢抬起,皇後看向緊閉的大窗,想象著窗外的秋景。

昨日又下了一場雨,時值七月末,白日裡涼熱正宜,皇城草木一片青黃斑斕。

自昨日宣佈由太子監國後,皇帝即搬出了未央宮。

長安城外雲陽縣建有離宮,名甘泉宮,更適合皇帝徹底休養,但皇帝道不欲興師動眾,因此並未遠離宮城,隻是移駕至與未央宮僅一道宮牆相隔的建章宮。

建章宮中多人造山水,宮苑中有太液池,池水占地足百餘畝,池中建三座仙島,分彆代表蓬萊、方丈、瀛洲。

除此外,宮苑中另建有神明台,台上立有數十丈高的“承露盤”,此盤由金銅鑄造的仙人塑像高高捧起,承接天地雨露,此前皇帝常以此水煎藥服食。

少微行走於草木小徑上,正轉頭看著那神明台上的高大飄逸仙人塑像。

皇帝休養,卻非完全閉塞耳目,仍有一班官員隨行在此。而皇帝此前有言,靈樞侯及其師倘若入宮,可隨時來見,直入建章宮,無需另行通傳。

全瓦在前引路,低聲說些沿途所見建築的寓意用處,少微聽來聽去,隻覺不必一一費心解釋,全部寓意皆可統稱為四個字:求仙,長生。

二人將要走過那巨大的神明台,隱約聽前方有腳步聲迎麵來。

來者不是旁人,正是一早前來關切君父龍體、並請教一些政事決策的太子承。

劉承腦海中迴響父皇方纔的話語——既是監國,便不必事事來問,更不必日日請安,用心打理政事即可。

而父皇與他說這些話時,六弟仰靠下首案後憑幾中,雙腿交疊伸長,臉上蓋著一張畫了不知何處地形的粗麻紙,似是抱臂睡去了,那樣自在,那樣從容,那樣不懼父皇威儀,而父皇也未見任何怪罪。

等他出了殿門,郭食手下的內侍小聲對他說,夜中子時末,陛下噩夢驚醒,剛帶人巡邏過建章宮的六殿下陪陛下說話到天明,因此六殿下是一夜未睡。

劉承默然點頭而去,一路心思百轉行至此處,隻待過了神明台,乘步輦過閣道,返回未央宮。

然而神明台旁忽遇神明使者,著巫服的少女出現在這求仙之地,好似與身側草木及承露靈台本為一體。

清風漂浮間,想見的人就這樣出現在眼前,這讓劉承恍惚覺得這場遇見如宿命般。

看著麵前叉手施禮的少女,劉承心想,她定然已見過了母後,卻不知母後是否勸動了她?她是否接受了他們的歉意?

母後似乎有什麼事隱瞞,他問過,但母後未肯說,隻是告訴他,要儘量勸阻緊盯舅父,不可再有任何結怨之舉……他當然知道,他當然會這樣做,他曆來是最不想與她結怨的人。

但劉承幾乎又立刻想到舅父前日的話,花狸一直是六弟的人,花狸與其師在君父麵前定會偏向六弟……

有些話他並不完全相信,但想到此刻六弟就在此處……在他看不到聽不見的地方,花狸會與父皇說些什麼,又會與六弟說些什麼?

一絲無法言說的酸澀與焦急自內心升騰而起,竟似忌妒,十分陌生。

這反常的情緒,讓劉承越發難以壓製內心那份想要尋求答案與傾訴爭取的衝動。

他自昨日監國,手持皇帝信璽,群臣環繞拜伏……此刻他手中所握是全天下最大的權力,他不應該畏怕於鼓起一份主動開口的勇氣纔對。

劉承以此勸說鼓舞自己,站在原處,未有挪動腳步。

臣子無法越過監國太子,他之舉動等同攔路,而他對身後內侍道:“退下。”

而後,他的目光落在少微身側垂首避讓的全瓦身上:“你也退下。”

全瓦感到一絲異樣,垂首慢慢後退一步,卻微微抬眼看向巫神,聽巫神平靜開口詢問:“太子殿下有何示下?”

隨著這句話落地,全瓦才躬身快步退去,卻是站在一處岔路前,一麵可以看到巫神那邊的情形,另一麵可繞行奔去皇帝所在宮苑,若出變故,也能及時報於陛下的人。

“並非什麼示下。”劉承看著少微:“孤可否問太祝一個問題?”

少微抬起眼睛,對上劉承略閃爍的眸,他聲音低而輕:“是太祝拒絕了被賜封為太子妃的提議嗎?”

“賜封太子妃之事從無明言,談何拒絕?”少微:“此乃君王決策。”

“那……”劉承閃爍的眼眸又浮過一絲侷促,他換了個問法:“倘若父皇賜婚,太祝是否願意答應?”

四目相視,少微冇有太多表情:“回殿下,不願意。”

坦誠簡潔,冇有多餘解釋。

劉承的眼睛裡除了閃爍,一時更有被刺痛的受傷逃避,他微微錯開了視線,但下一刻,腳下卻上前一步。

這是他平生以來邁出最勇敢的一步。

他身形修長,太子袍服寬大,隨著邁出這一步,巨大的影子落在少微身上,一併落下的還有他同樣進一步的問話:“太祝之所以不願意,是因為其他人嗎?”

看著他的眼睛,少微在防備中生出一點迷茫。

其他人?

因迷茫而下意識思考的瞬間,腦海裡閃過一個手持三尺劍的影子。

確實,她若去做什麼太子妃,便等同丟下拋棄了劉岐,她冇有理由拋棄他,也並不想拋棄他。

可是,若冇有劉岐,難道她就會願意了嗎?

答案很清晰地出現:不是的。

這首先是她自己的意願,不會因為有冇有劉岐而改變。

“為何一定要為了其他人?”少微語氣堅定地道:“這是我自己的事,不願意隻是因為我不想願意,並非為了任何人。”

依舊是拒絕,更果斷清晰的拒絕,但劉承心中卻升起一點希望:她會這樣說,是否證明她對六弟也並無他想象中的情意?

既然如此,未必一定不能將他考慮……

他鼓起更大的勇氣,又向她走近一步,眼神懇切真摯:“我知道,我做得很不好,舅父那次做下錯事……我不該隻是言語勸阻,我事後想,我分明該當場打翻那藥碗纔對!”

“我早已後悔了……”少年眼眶微紅,話語中是毫無保留的傾訴與情愫:“可我並非是不想那麼做,是我當場根本想不到自己還可以那麼做……少微,你能懂得嗎,我從小便事事聽從舅父,我從未試過忤逆他……”

因此他不習慣這種陌生的忤逆,無法立刻徹底打破長久以來和舅父之間的相處模式。

生下來便極度擅長忤逆的少微確實不能懂得,她下意識後退一步,同那眼睛微紅但情緒熾熱的少年拉開距離。

少微退一步,劉承卻又追近,繼續道:“除了未能阻止那件錯事之外,我亦一直未能替你做過什麼,因此你或許覺得我此刻這般態度實在突然……但我發誓,那皆是因為許多時候我全不知該如何做,你若開口交待,我一定都願意照辦。”

“就像在神祠裡那次……你還記得嗎?我不知所措,你告訴我應該進食,就寢,思悟,我便可以即刻安心照做……”

劉承幾乎語無倫次,但他有一句話說得極其堅定:“隻要你願意與我站在一處,你隻需告訴我我該怎麼做,我就一定會聽你的話,我就一定敢去照做,無論是什麼事!”

少微大感驚愕,再次後退一步。

她看到了劉承眼中的急切,那甚至是一種急切依賴。

兩世為人,從未、也絕不會對誰產生這種近乎將全部心誌都壓撲上去的依賴的少微,此刻麵對劉承這樣的剖白坦露,不由感到莫大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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