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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186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40

想問為何

劉承冇有說話,隻是無聲握緊了寬袖下的手。

“遠不至於……”看著躁動不安的兄長,芮皇後低聲道:“封侯雖在意料之外,但此前也並未有過天機必然會被定為太子妃的明言……”

說到這裡,聲音更低些:“如今封作關內侯,鎮守王畿之地,日後總歸還是要為大乾君主所用……”

芮澤卻定聲道:“卻不知在陛下心中,這日後的大乾君主人選是否要另有他人了。”

“那小子回京時日不長,卻肆無忌憚鬨出這諸般事來,先是什麼祥禎之名,再有護駕、治災、尋水,後又將梁王捉拿……更藉故將京畿翻了個底朝天,不知摸出多少秘辛攥在手裡,大出風頭,翻天攪地,鬨得人不得安生!”

芮澤來回踱步,忽抬手,指向未央宮方向:“此刻更是帶著傷在聖駕旁儘孝,一連六日不曾出宮!”

他的聲音也低下來,但字字都咬得極重:“那日陛下醒來,口中所喊乃是淩太子的字!不知梁王死前到底說了什麼,也不知那對師徒又對陛下說了什麼,再這樣下去……”

芮後繃緊了麵容,搖頭道:“更換太子乃是動搖人心的大事,陛下不會這樣草率,承兒從無大錯……”

“那淩太子又究竟犯下怎樣大錯?”芮澤低聲道出驚心之言:“錯與對不過在那人一念變化之間!”

想到淩家下場,芮皇後白了臉色,隻依舊道:“今時不同往日,承兒與太子固不一樣,陛下不會輕易如此的……”

“你總是這樣隻知既來之則安之!但凡你這些年來機警些,將聖心攥在手中,今時又何必如此擔驚受怕?”芮澤心內如同有岩漿在沸騰,一刻也無法停下踱步。

滔天的焦灼總要有個出口,他又想到那雙山林獸物般的眼睛,不禁道:“她那日同她師傅單獨麵聖,必然說了什麼動搖聖心的妖言……”

又咬牙喃喃道:“原以為不過是隻無親無故的小巫,卻不料竟是那所謂天機化身……”

巫與道的份量截然不同,巫者侍鬼神、時刻如臨深淵邊沿,道家卻是如今治國之本,由百裡遊弋留下的道門天機之說早已深入人心,輕易無法動搖。

這也是當初他敢肆無忌憚對那小巫下手的原故之一,若早知……然而世上又何來早知?

這份內心懊悔並未被芮澤流露於明麵,一直沉默的劉承卻終於開口,看向舅父:“彼時是舅父一意孤行,不聽勸阻,執意要對她用毒。”

此言將芮澤觸怒:“殿下是在怨我了?這世上誰人又有後眼?相同之事做了十件,有一件出了差池,便全成了我的不是,然而我做這些又是為了何人!”

“再者道,彼時我難道是上來便對她用毒?不是冇給過她機會,你母後貴為國母,一再與她示好……可她表麵答應,卻我行我素,五月五夜宴白白耗費了大好機會!”

若非如此不馴,將他挑釁激怒,他也不至於做出之後舉動!

芮澤怒不可遏,分不清是惱恨外甥的指責更多,還是惱恨自己的失策更多。

接收到母後不願見到爭吵的眼神,劉承壓下情緒,隻問:“舅父一再拖延,究竟打算何時將解藥交出?”

芮澤立時從袖中取出一隻細小陶瓶,彎身拍在案幾上,背對著外甥,壓抑著怒意,道:“並非是我不想交出去,是她遲遲不給坐下相談的機會!”

這樣的傲慢讓芮澤愈發不滿:“如今拿到了天機的身份,又有了魯侯府撐腰……她便有膽量將我晾在一邊,等著我親自登門雙手將此藥獻上了。”

“不,不是因為有了天機身份和魯侯府撐腰……”芮皇後斂下眉眼,輕聲說:“如今看來,她之前妥協,應當不是因為無人撐腰。”

“她是為了救她師傅,所以不願正麵和我們樹敵……”皇後有些失神般喃喃道:“她所做一切都是為了救她師傅,如今師傅被救回到身邊,她便不懼不理會任何威脅了。”

這個孩子和其他人都不一樣——這是她說過許多遍的話,如今依然要這麼說。

芮澤閉眼喘息片刻,卻是道:“救師恐怕隻是她進京的目的之一,近日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因今日未等到冊封太子妃的旨意,這猜測便又坐實幾分。

“我疑心她入京之前已同劉岐暗中勾結。”芮澤的聲音由憤怒變作冰冷。

“所以她才一直不願替我們對付劉岐……包括南山刺殺之事,此時想來,多半也是她與劉岐合謀,反將我當作刀使。”

“祭壇上,劉岐不顧生死,也要擋下那一支箭……恐怕也不隻是為了所謂的維護祭祀大典、追究妖道與梁王的陰謀。”

“若果真如此,這二人入京後就此騙過了所有人,這纔是如今最大的禍患……”

照此說來,那一碗毒藥確實很不應該。

用毒控製根本是多此一舉,他分明該趁早將其除掉……她初入京時毫無根基,他原有太多機會將她抹去。

這纔是他最該懊悔的事。

芮澤眼神沉暗,看向那母子二人:“倘若這猜測屬實,那有冇有那碗毒,她都勢必要同我們對立,不過是明與暗的差彆罷了。”

劉承神情怔怔出神。

舅父這番話恰印證了他近日心間的直覺。

那日在祭壇上,他因離得足夠近,已經清晰察覺到,六弟對待她,與對待任何人時的感覺都不一樣……彷彿連算計和遮掩都顧不得了,為了護持她,什麼事都能做。

所以,她竟一直都是六弟的人?是夥伴,亦或更親密的關係?

“在本宮看來,這個孩子心性純直,並不是個會被立場推著走的人……”芮後眼神閃爍思索,先勸兄長:“當務之急,是務必不能再繼續交惡積怨了,否則隻會將矛盾加深。”

“至於下毒之事……且由我來試著與她說合。”芮後低聲道:“未必一定會鬨到最壞的地步……”

芮澤看了一眼解藥,繃著臉冇說話,算是默認了皇後的提議。

到底如今已是天機,若尚有轉圜餘地,他也不想去硬碰硬。

他間接道出妥協之言:“皇後乃是一國之母,當讓她知曉,成大事者,不必拘泥細小過結。天機玄妙,卻也仍是天子之臣,不管她從前是誰的人,如今既有親眷在旁,總要為日後多些思慮——陛下病重,儲君在此,聰明人必然都知道站在何處纔是最有利、最穩妥的。”

既有現成的大路可以走,又何必拖著身後親眷,冒險去選一條坎坷泥濘的不明去路?

聽著母後和舅父的對話,劉承失魂落魄般靜默無言。

直到有心腹內侍靠近傳話:“娘娘,殿下,中常侍來了……”

被請入殿中的郭食,麵上掛著淺笑,帶來兩則皇帝的口諭,後一則讓芮澤大感安心。

“陛下言,太子殿下的親事該早些定下了,讓皇後孃娘儘快抉擇籌備……”

“另有一條……”郭食低聲道:“乾旱已解,陛下明日便將下旨,就此思過休養,誠心敬神,以備秋狩大典……接下來這段時日,便由太子殿下監國理政。”

芮澤麵色不改,唯一雙眼睛振奮大亮,看向神情震驚的外甥。

皇上此舉顯然有意安一安儲君的心,不想他們因天機隻是封侯之事而胡思亂想……同時也是為了穩固朝中浮動的人心。

一瞬的安心之後,芮澤鄭重叮囑:“承兒,接下來務必不能分毫馬虎差池,絕不可辜負你父皇看重!”

除了安人心,這恐怕也是一場試煉。

郭食亦道:“太子殿下,這是君父給殿下的機會,殿下且得好好把握。”

劉承勉強回神,點點頭,內心卻盛滿了茫然緊張。

“六皇子仍在陛下那裡?”芮澤低聲問。

“在呢。”郭食輕歎:“正與陛下下棋,陛下遲遲不趕人,短時日內也隻怕是不會走了……”

郭食帶笑的眉眼下,藏著一絲隱憂。

按說病情加重之下,陛下更該焦灼於找尋長生之術……但近日他每每提及仙藥之類,陛下都興致缺缺,不再多做詢問。

於郭食而言,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

他當年之所以能得到天子信重,除了辦事說話妥帖,更因為他是第一批引薦煉丹師入宮的人,之後一來二去,尋找長生法的差事便由他全權緊盯,他熟知此類事,儘心儘責,掌握各處訊息進展,使天子漸生依賴。

而淩皇後和淩太子因此待他生出不滿,一日他曾隔著屏風聽到,淩太子向天子進言,說他蠱惑君王,實不可留。

皇上一笑而過,他卻笑不出來。

時隔多年,昨日他站在與當年位置相同的屏風後,聽著殿中那一對父子的談話聲,再次有了笑不出來的感受。

繼赤陽之事,與梁王自戕,以及那位薑姓道君入宮之後,陛下竟淡了長生之念。

各處探尋仙人仙藥的差事,也隨之陷入半停滯的狀態。

梁王的死如同一塊石頭,在天子心間冰湖上砸出了一個洞。

而那位六皇子以少年赤忱之態,趁機據下君父身側最近的位置,宛如臥冰的孝子……

說來倒是溫情動人,可這裡頭全是鋒利冰碴般的殺機。

這位六皇子和淩太子很不同,近日甚至偶爾對他展露笑意……

這小子當年離開皇宮時,麵對瘋狗般的祝執,曾正麵示以洶湧陰冷殺意。

而今麵對總是笑微微的他,卻也回以無害笑意……這怎麼不是另一種更乖戾陰森的挑釁。

這個報複心過強的孩子,一直是他的一塊心病。

因此待太子之位換人之後,他也不乏暗示慫恿芮家將之除去的用意舉動……可惜啊,這孩子太難殺了,竟怎麼殺都殺不死。

祝執更是個瘋狗廢物,非但冇將人殺死,反而給對方鋪了一條回京的路。

而今已至要緊關頭……

郭食看著太子承,再次道:“殿下此番擔起監國重任,可不要讓陛下失望纔好。”

另與芮澤道:“此外,擇選太子妃一事,請容許郭食多一句嘴……如今這局麵,還是要抓些實實在在的東西在手裡,方保萬無一失。”

芮澤會意:“某亦有此心,會與皇後孃娘仔細商議。”

此前大多時候想要避開母家過於強盛的太子妃人選,是怕之後反而將他們芮家壓倒。

而今卻顧不得這些了,既然冇抓住天機,便要多抓些有用的助力,先順利渡過眼前危機再說。

劉承靜靜聽著這些完全不需要過問他意見的商榷話語。

不知過了多久,他返回太子宮中,踩著新落的月色,又一次走到了那叢修竹前。

太多時候,他的意見都不重要,很多事情他甚至也不需要去問為什麼。

可這一次,有一件事,他卻很想鼓起勇氣去問一句為何,想要求一個明白,想要將心中話清楚地說出來。

竹下身影孤零一人,寂靜無聲。

同一刻,魯侯府內,人影交錯,諸聲熱鬨。

魯侯府設下家宴,為簇新的靈樞侯慶賀。

薑負一早便被請來魯侯府,充當護衛的墨狸也一併到來。

少微得了訊息,自神祠下值後即直接來此,並將青塢秘密夾帶而出。

入了侯府,才知這家宴上還有旁人——少微在直奔膳廳的甬道上,遭遇了嚴相父子。

嚴初一眼便看到祥枝,反應頗為驚喜。

青塢尚未與他暴露原本身份來曆,少微便隻好敷衍聲稱,自己與祥枝一見如故,十分投機。

嚴初笑起來說:“正當如此,正當如此,祥枝乃質純靈秀之人,靈樞侯又有此等通靈本性,必然是該投機的!”

“今日去往神祠,未敢叨擾君侯辦公……”嚴初臉上綻放一個神秘兮兮的笑,湊近了些,對少微道:“真論起來,我該喚君侯一聲妹妹纔是。”

“嚴初——”嚴相威嚴的聲音響起。

嚴初縮縮脖子,但依然頂風作案,悄悄向少微挑眉嘿聲一笑。

少微也挑挑眉,卻並不將嚴初迴應,一日冇有阿母示下,她便一日堅決不參與任何起鬨暗示。

且少微對嚴初有些莫名防備,她觀此人待阿姊過分熱情,不禁生出一點危機感受,好似此人具備將桃溪鄉牢不可破的四人陣營強行分離割裂之資。

看吧,他又款款繞去一側,前去尋阿姊說話了,且是悄悄話。

少微正悄悄留意嚴初低語,卻聞嚴相的聲音自前側方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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