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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163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40

墨狸,隨我去

此前在南山帶回的刺客活口,一半在繡衣獄,另有八人被劉岐秘密帶走。

日子因少微的倒數而變得格外漫長,好似已經曆上千日夜,但實際上南山刺殺之事不過二十日出頭,對待這些訓練格外有素的死士而言,這場審訊格外艱難。

這些被豢養的殺手在年複一年的殘酷訓練與殺戮之下,造就出的意誌堅定而麻木,對死亡的恐懼遠比常人要小。

而這些人當中的確不乏一無所知者,他們被圈養著,隻知聽命行事,根本不知背後的主人是誰。所以務必要從這些有限的活口中篩選分辨出知情者,哪怕其所知隻是片麵線索。

八人皆帶傷,在審訊過程已死了四個,劉岐從餘下四人當中,確認了一名小頭目。

此等死士組織中,凡是稍有權限者,大多有家人或其他軟肋被主人掌控,想要撬開他們的嘴務必要有非常手段,四日一刑,此人殘破不堪,僅剩求死之心之際,劉岐令阿婭嘗試以笛音驅使蟲蛇、亂其心誌,終於得出一句供詞——藍田縣外,彭家鐵礦。

劉岐得此線索,立即傳信少微,為防打草驚蛇,劉岐冇急著驚動繡衣衛,攜數十護衛迅速出城。

他仗著皇令在身,做事不講章程,也從不與任何人解釋,四下對此早已習以為常,隻將其出城之舉看做又一次尋常搜查。

少微被阿鶴修飾了形容,塗暗了膚色,此刻玄衣玄披,混在劉岐的護衛中,全無半分違和。

出城時天色已昏,一行人馬趕至彭家礦山已是深夜。

夜中有人闖入,看守礦山的人立即喚醒役工,持棍棒鐵器防禦。

未及對峙,看清來人隊伍肅整,個個騎馬佩刀,而後又亮明身份,竟是朝廷皇室,礦山管事立即收起威態,令人放下武器。

此地雖是私人礦山,主人有權處置擅闖者,但藍田縣就在京畿管轄之下,而朝廷對鐵鹽私營又已有收緊之勢,如此關頭,管事萬不敢替主家得罪這手持皇令的天潢貴胄。

管事一麵配合,一麵暗中使人去往主家報信,卻發現數處出口皆被持刀者封鎖。

心中更覺驚惑不安的管事愈發恭謹配合。

輾轉搜找,劉岐等人最終在這些役工所居之處的對麵山下,發現了一群屋舍被焚燒過的醒目痕跡。

管事回憶著說明情況,這些屋舍原本也是為役工所造,五六年前,主家剛接手此山,原本預備大展拳腳,於是備下這許多役工屋舍,然而藍田多產美玉,此山雖有鐵礦,開掘之下卻不似想象中那樣充足易得,於是役工大範圍縮減,此處屋舍空下,被主家用來豢養牲畜家禽。

此事不歸他管,他隻負責采礦之事,山太大了,山道曲折,這一麵已屬於礦山外圍,多林木遮蔽,他很少會來此處,偶爾走近,遠遠隻見有人在周圍放羊。

直到二十日前,或是天旱物燥,此處突然起火,撲滅收拾一番後,人去舍空,隻留下這焚燒後的殘痕。

少微看著那滿目焦黑,心內已經斷定:再出色的死士也不具備隱身之能,至少百餘死士總歸需要落腳之處,藏在這私人礦山中,隱蔽於山林內,幾乎隔絕一切目光。

南山刺殺事敗,且鬨大到皇帝震怒的地步,對方便先一步毀去了此地死士存在過的證據。

但既有死士供詞,又尋到這可疑的焚燒痕跡,這座礦山的主人十之八九乾淨不了——

“劉,殿下——”少微肅容看向劉岐,緊急改了話音:“速去彭家吧!”

一行人馬很快離去,馬蹄如雷音,催入縣中,驚醒不少人家。

劉岐半路征來一名更夫引路,又使人去往縣署調撥更多人手。

更夫嚇得魂不附體,奔往富戶彭家所在,不多時,彭宅大門被敲響,咚咚如催命更聲。

門房來開門,即見人馬肅立,火把大亮,正將家宅包圍。

火光吞吐間,一青袍少年走來,其人腿上有疾,然身姿挺拔,麵孔燁燁若神人。就連他身側緊隨的護衛,雖說身量窄些,步伐卻輕快有力,目光凜然鋒利,絕非尋常人等。

這樣一群人,會是……

門房抖著嘴唇,看著另一名護衛示出的金銅令牌,聽其道:“六皇子奉皇命前來徹查刺客賊子蹤跡,即刻讓胡生來見!”

彭家雖是富戶,卻遠未到達接觸皇室人等的地步,門房聞此言,隻差嚇得昏過去,慌忙道:“……我家主人他出門去了,此刻不在家中!”

胡生是彭家的主人,其人姓胡,但當年起家的本錢乃是妻家所有,他是彭家贅婿,因此家宅兒女與鐵礦生意皆隨妻姓。

少微壓平聲音質問:“何時出的門?去了何處?”

“有二十幾日了……至於去了何處,小人卻不清楚呀!”門房顫栗答罷,隻見這群人大步邁入宅中,烏雲雷雨般湧入。

“未必是壞事。”行走間,劉岐低聲說。

少微自是會意,這胡生縱是富商,卻稱不上一方豪族,若說他便是最後的幕後黑手、是赤陽的同謀,實在無法令少微信服,隻怕他不過是一顆棋子,更怕他早已落得和那些屋舍一般被抹除的下場——

因此若果真“早早出門去了”,至少勝過早早暴斃。

可一旦出門,蹤跡不定,追查又必然極耗時間,若往壞處想,此人或許會死在外麵……如此一來,這條線索又不知要查到何時、又能支撐到幾時不斷。

少微心中急躁想要雙手撓頭,卻不影響做事,很快,她跟隨劉岐來至前廳外,去見胡生的妻子彭娘子。

這其間,鄧護已帶人迅速詢問罷被驚醒的鄰舍,確認胡生確實在二十日前出了門,不少人都看到了他離去時的車馬。

匆忙起身來見的彭娘子生得瘦小,且麵有病色,她剛施禮罷,便聽那位原本怎麼也不該出現在她家宅中的六皇子問:“胡生去了何處?為何事而出門?”

彭娘子:“隻說往南邊去,一路尋人談生意……”

劉岐看著她:“如今四下不算十分太平,他乃富商,親自出行,不怕招來禍事嗎?”

“有壯仆跟隨……”彭娘子神色忐忑,猶豫著道:“除了生意……還有一樁內情,他說今歲大凶,旱災瘟疫未除,諸事不順,他為此去見了一位道人,那道人指點他出門避禍消災,他向來很信這些,匆匆就出門去了……”

答罷,她即緊張地問:“敢問貴人,我家夫君他犯了什麼錯事,竟勞得貴人親至……”

劉岐:“於礦山中豢養死士,行謀逆之舉。”

彭娘子悚然失色,身旁的仆婦將她扶住,她不住地搖頭:“絕不可能,此中定有誤會……我家中雖也有鐵礦經營,卻遠遠比不上那淮陽鄭氏之流半根指頭,役工不過百餘,家仆老幼二三十個,豈敢又豈會有此等謀逆野心!”

她身懷舊疾多年,生意上的事都是胡生操持,但她亦有主張見解,此刻雖慌不亂:“貴人明查,這定是有人汙衊!”

“已有指認供詞,礦山亦有物證——如是受人脅迫,儘早供出主使,尚有免去族誅的可能。”

少年人的聲音毫無感情,族誅二字讓彭娘子眼神大震,不遠處傳來兒女的哭聲,將她一顆心哭得亂去。

劉岐適時提醒:“夫人若有線索察覺,亦當儘早說明。”

“我,我什麼都不知道啊……”彭娘子手足無措,慌忙提議:“貴人,我這便讓人出門去尋他,必讓他給出一個交代!”

劉岐眼神微動,少微則出聲請示:“殿下,是否要搜查此宅?”

鄧護隻覺此言明為請示,實為催促,而他家主人即刻頷首:“是該好好搜一搜。”

彭娘子抓扶著仆婦手臂,努力支撐站直,道:“管家,帶貴人去家主起居處,還有書房……”

起居與書房必然是最私密之處,這話無可厚非,甚至稱得上配合非常,奈何有人天生叛逆,少微本已抬腿,聞聽此言隻覺反過來被人安排,由此生出一縷疑心。

此刻,劉岐的聲音在身側響起:“走。”

少微抬頭看向他低垂的眼睛,四目相對一瞬,即跟隨那引路的管家而去。

來到胡生居院與書房,少微好一陣搜找翻騰,憑藉明裡暗裡累積的海量尋人經驗,以及家奴所授盜術,少微今已練就一身絕頂搜找術,老鼠洞也能掏個底朝天。

但此處並無線索發現。

少微並不意外,有死士活動痕跡的屋舍都被毀去,這裡又豈會留下有力證據,隻是來都來了,不搜一遍總歸不能甘心。

不單要搜,所到之處人員也要盤問,少微佩刀大步邁行,麵孔凜然,目光如炬,一路借劉岐身份釋放淫威,意圖使知曉端倪者心生慼慼、無所遁形。

明麵上她跟隨劉岐,事實上劉岐被她驅策,少微搜查細緻,連廚房也不肯放過。

天色將亮未亮,廚院中已聚集不少下人,近日彭家在後門處施粥,幾口大鍋同時烹煮,因此七八個下人早早就開始忙活。

此刻這些下人們如同被施了定身術,或立於灶屋門外,或站在廊下,三三兩兩低著頭,大氣也不敢出。

劉岐帶兩名護衛下了地窖檢視,少微拿刀鞘抵開虛掩著的柴房門。

柴堆也被一通翻騰,確認冇有異樣,少微轉身走出。

柴房外不遠處站著一名下人,垂手低頭,緊張不安,和其他人冇有兩樣。

少微走近兩步,照例盤問:“你是做什麼的?”

“燒,燒火……”

天將明時,燈火和稀薄天光相映,四下一片朦朧灰藍,視線反而還不比夜間點燈時清晰,但少微依舊看到他臉上沾著些灶灰。

又問幾句,少微本要抬腳離開,視線下落之際,卻是看向了那下人腳上的粗麻鞋。

其鞋底邊沿處沾著些泥土痕跡。

天旱地乾,但見飛塵,何來潮泥?

潮濕的地窖中,充斥著未及散去的氣味。

地窖主要用來冬日窖藏,此刻隻堆著一些籮筐竹籠。

鄧護用刀撥開摞起的筐籠,隻見一隻被壓在下方的籮筐裡盛放著碗碟水壺以及衣物——

火把映照著,劉岐彎身,手指觸探碗碟,無有灰塵,反有殘食。

地窖上方,柴房門外,少微突然捉住那仆人一隻手臂。

仆人大驚,但掙脫不得。

少微強硬抬起了他的手。

鞋邊潮泥或是沾水所致,尚且可以解釋。但這雙手的虎口處既冇有長期使用火鉗的磨損,指甲裡也不見火熏與火灰痕跡。

少微的目光從他手上移動到他臉上。

他不像燒火的,反倒像她——此刻都披著不屬於自己的皮囊,藏匿眾人間。

少微目光咄咄迫人:“你到底是誰?”

“胡生。”劉岐的聲音傳來:“隨我們走吧。”

扮作仆從的男人要逃,少微反手押住他臂膀,他疼得慘叫,渾身發抖。

廚院中的下人無不驚異,家主不是出門去了?!

眾聲混亂中,彭娘子被扶著來到,見此一幕,她徹底再無僥倖。

方纔將人先支去居院書房,就是為了問丈夫一句到底是怎麼回事,但事出緊急,胡生隻匆忙說他被冤枉,定要先避過這一遭……

僥倖崩散,情義也化作怨憤,彭娘子顫聲詰問:“你隻道有仇家要害你,要在家中躲藏一段時日……十年夫妻,我好心信你,你卻藏著什麼居心!”

“夫人啊……”胡生滿麵痛苦:“有仇家要害我,卻非騙你啊!”

病弱的彭娘子昏倒在仆婦懷中。

藏身地窖多日的胡生絕望之下,一聲哽咽抽搐著,人也翻著白眼昏死過去。

待將昏迷的胡生帶回京中,已是午後。

後續之事少不了借朝廷人手來應對,還需走明麵,劉岐遂直接將胡生押進繡衣獄。

靜心閉關的大巫神不能再隨行審問,少微雖可以借阿鶴妙手來大致遮掩形容,但隻能乍然唬人,若與賀平春等人近身接觸,必有暴露風險,此舉得不償失。

劉岐與她道:“且回去歇息,放心交給我,明晚之前,必將詳細證供送到你麵前。”

胡生不是死士,又有太多軟肋,而觀其行徑,必然扛不住酷刑,隻需留意分辨他話中真偽。

六皇子尋到南山死士藏匿之所,抓到關鍵嫌疑人的訊息很快傳開,各處連同皇帝在內,都在等候這場審問的結果。

太久冇有睡覺的少微返回家中,勉強隻睡了一個時辰便突然醒來。

感受著這份焦灼,沾沾飛去牛棚,拔起了青牛的毛髮。

翌日午後,七月初三,少微坐在台階上等待訊息,鬍鬚被拔得格外乾淨的家奴從外麵回來,卻是道:“今日我去小院,見那順真窩縮於牆角,聲息漸弱,卻似在喚著誰的名。”

因為咬斷了舌頭,發音難以辨認,但家奴湊近,見順真不知何時用手指血在地上寫下了兩個字,那描了許多遍的二字歪斜重疊,卻也簡單,家奴足以辨認。

——阿舟。

少微不可能忘掉這個名。

那是赤陽第一次出手時的棋子,是藉著捨身相助之舉、險些令她葬身長陵墓室中的巫女。

此刻等訊息也是等,少微乾脆最後再去見一次順真。

在墨狸日複一日的匠造敲打聲中,順真的意誌日漸瓦解。

身體在衰毀,靈魂卻被那些熟悉的敲打聲引渡回了還未被滅門前的尋常歲月。

那些不敢回想的溫暖歲月將他禁錮已久的人性劃開一道裂縫,巨大的恐懼終於從裂縫中湧出。

而在那名為罪責的恐懼中,最令他難以麵對的,不是那些被他親手殺死的童子,那些孩子縱然可憐,卻到底陌生,他一直刻意忽略、不去記住他們的臉……

但阿舟的臉他無法遺忘,二人一同長大,再次重逢後,她為了他去殺人,卻又被他親手殺掉。

他動手時曾說,等做完全部的事,他就會去向她請罪,那並不是謊話,但如今不免想,她是否願意接受他一廂情願的請罪?

視線恍惚中,阿舟走了過來。

熟悉的巫服,佩戴著鬼麵,站在他眼前。

少女隔著麵具看著他。

這個縮靠在牆角處,臟汙殘破到已不像是個人的東西,此刻竟淌下兩行淚,口中嗚咽不清,眼神在祈求某種原諒。

少女語氣平直低緩:“將你所知說出來,聊作死前的贖罪。”

順真慘然一笑,點了頭,垂下頭。

他未必不知麵具後另有真相,隻是心氣已散,情願半夢半醒,藉著這張似是而非的麵具,反倒可以釋出心底情緒,做出最後的一點自我救贖。

順真費力地趴低身形,拿被磨破的手指一筆一劃,寫出他僅知的真相。

血紅的筆畫縱在昏暗中也足夠刺目,少微看著它漸漸成形,組成三個大字。

不見天日的地室中,一切情緒震動皆隱藏在青色鬼麵之後。

順真寫畢,身形一垮,匍匐在地,蓋住了那三個字,伸手抓住少女衣角,費力仰首。

少微慢慢低下眉眼,俯視他渙散不清的眼睛,從他張合的口中判斷出他的話語:“阿舟,可否原諒我?”

他都說了,是不是罪孽就能減輕了?

等待間,麵具後無情吐出兩個字:“休想。”

她不會原諒因“苦衷”而加害她的巫女阿舟。

也不會代巫女阿舟原諒眼前這個有“苦衷”的東西。

被臟手抓著的衣角下抬起一隻腳,壓住順真的肩,迫使他直起上半身,背靠著牆壁。

少微揭下鬼麵,隨手丟棄。

真容畢露,逼迫那企圖不醒的懦夫將她看清。

丟開麵具的手順勢抽出腰間短刀,倏忽傾身反手,利刃割斷其喉。

渾濁淚眼瞪大,鮮血噴湧,少微先收刀,再收腿,轉身而去,邊道:“墨狸,隨我去。”

“好的,少主!”墨狸即刻丟下手中銅鐵,起身跟上。

昏暮中,少微離開這方小院,直奔煉清觀。

待少微接近煉清觀,遙遙隻見繡衣衛奔行,人群嘩然議論。

由劉岐所率繡衣衛與禁軍已將煉清觀圍起,至此,胡生與順真的供詞互相印證,已成可信之實。

暮色已儘,一向井然有序的煉清觀就此亂作一團,燈都來不及點上幾盞,但很快便被一團團赤色火把占據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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