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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137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40

姬縉的訊息

劉岐冇有賣關子,他先與少微說起姬縉的訊息:

“憑藉你告知的諸般特征,找到了他在陳留郡的老師。這位老師前不久向當地縣署上報了姬縉因公殉身之實,欲申領撫卹錢資,好為學生打點後事,立一座衣冠塚。”

受趙且安托付去往陳留打探訊息的遊俠此前隻得知姬縉去向不明,一直未有確切訊息。此番隻因姬縉之師將此事經手了縣署,有公文為證,劉岐的眼線打聽起來便比遊俠更加得心應手,故而更早傳回此信。

少微已瞬間變了臉色,又立即捕捉到一絲希望:“既是衣冠塚,那便是冇有見到屍首?絕不能就此斷定他已不在人世!”

“正是如此。你彆著急,待我將話說完。”劉岐寬慰她一句,才繼續往下說:“據說是治水時失蹤,他姨丈帶傷尋去,也冇了去向,因此與你那位阿姊尚無會合之機。他的老師如此找了數月餘仍無音訊,才隻好判定他已經殉身。”

治水一事,常是拿人命來填,更何況朝廷怠慢黃河水患之事,又兼與陳留郡相臨的淮陽國戰事愈烈,人命便更加渺小脆弱。姬縉的老師久尋不到學生下落,心中難存希望,欲為學生爭取些微打點身後事的撫卹之資,不叫學生化作孤魂野鬼,也是人之常情。

說到這裡,劉岐問麵前之人:“你可知淮陽國內造反者何人?”

少微緊張焦慮,但她確信劉岐不會在此時說無用事,因此捕捉到一絲更明晰的希望,當即快聲答:“我知道,是冶鐵起家的钜富,姓鄭!”

大乾建國之初,民生凋敝,從屈後到淩皇後,在世時皆主張與民生息之法,因此朝廷弛山澤之禁,允許民間私自開礦、冶鐵、煮鹽,朝中僅征其稅。

此舉極大推進了冶煉以及鐵器發展,但時日一久,養出諸多鐵鹽钜富,近年來朝廷因征戰而國庫空虛,這些钜富人家既不願佐國家之急,更伺機囤積居奇,引發朝廷極大不滿。

或是察覺到皇帝已生出取消鐵鹽私營之心,淮陽鄭氏率先煽動民眾謀反,欲據下淮陽國自立。

淮陽王父子皆在戰事中慘死,鄭氏家主已自號淮王,山骨便在討伐此亂的朝廷隊伍之中。

“……鄭家因采礦冶鐵,本就有奴隸上千,此番又聚集亂民亂匪之勢,手中鐵器兵刃更是充沛不絕。但有一點不足,他們手下缺乏可用文士,於是這數月來軟硬兼施,收攏諸多識字通文者為己所用。”

劉岐坦誠地道:“我手下之人,去歲於淮陽國中亦置有一家漆器鋪,兩月前鋪中賬房先生被鄭氏之人強行帶去之後,遂將計就計留在鄭氏軍中打探訊息。”

“這位賬房先生在軍中所任職務並不緊要,隻是整理文書,此次我派去之人抱著試一試的想法與之聯絡,卻有意外收穫,他稱在鄭氏軍中見到過一位幕僚,年歲樣貌氣質皆十分符合你之描述,隻是名姓對不上。”

屏息聽下來的少微終於接話:“事態曲折,或是他刻意隱去了原名!”

“極有可能。”劉岐道:“你口中描述之人並非凡俗,很難有如此巧合,故而我有幾分確信,這應當就是你要找的人。”

少微更是搗蒜般點頭,又忙道:“若果真是他,必是受到脅迫,否則他絕不會與反賊為伍!”

劉岐則道:“亂世之中,人命微薄,身不由己,朝廷待陳留水患多有失職處,無論是否被脅迫,皆不為大錯。”

“我知道。”少微道:“但他是真正的君子,世人待君子總是更苛刻,他也待自己很苛刻,他是一心去救人去治水的,我要替他說清楚。”

她不守序也不在意世人評價,卻很在意旁人對姬縉的看法。

少微斷定姬縉必是遭到脅迫,又或許是他的姨丈也在鄭氏手中。

思及此,又不禁斷定姬縉命中與淮陽國犯衝,從前他途經淮陽,便曾遭黑店洗劫,盤纏玉佩皆未能保住,這下更是徹底,連人都被洗劫而去。

而劉岐聽她這樣篤定姬縉是受製於人,於是道:“那便要設法助他脫困,隻是還要先確認了身份,也需取信於他,才能配合行事。”

少微便思索起來,最好是有個暗號,這暗號務必特殊而隱秘,不會輕易被人冒充,不會讓外人起疑、使劉岐的人反被懷疑,同時又要讓姬縉一聽便知是她……

如此反覆斟酌,少微腦中靈光一現,道:“若尋到機會,便叫他聽著一句:雞進來了,將它攆出去不就行了——”

“他若是姬縉,聞聽此言,必知是我在尋他,定會設法單獨談話。”少微滿眼篤定。

這暗語堪稱詭異,劉岐反應了一會兒,試著與她確認複述一遍,見她果斷點頭,他便就此記下。

安排好姬縉之事,少微又緊忙詢問:“青塢阿姊既未能去往陳留,必是中途出了差池,你的人手可有打探到蛛絲馬跡?”

劉岐答她:“人應當是在江夏郡一帶失蹤的。”

這失蹤二字叫少微心頭一緊,而江夏郡距陳留郡尚有一半路程:“如何斷定的?憑藉過路入城時出示的‘傳’?”

她縱心急,反應卻也敏捷,劉岐點頭:“自去歲起,各處對往來人丁的盤查更為仔細,守城的兵卒需要將遠路者的來曆意圖每日記錄成冊,雖偶有遺漏,但數城之間相互對照,便不難判斷你這位阿姊一行人未能離開江夏郡。”

同衙署打交道,正是劉岐的優勢所在,他既這樣斷定,少微便不質疑,隻餘滿心驚慮:青塢阿姊未出江夏郡,卻至今無音信,究竟是遭遇了什麼?

“我料想她應當尚在人世。”劉岐主動開口,客觀敘述自己的判斷:“據你此前描述,這位阿姊樣貌俊秀,無論遭遇何方人等,隻要不是結怨的死敵,至少能保住一條性命。”

貌美者無論男女,一概被視作財資,無論是贈予權貴還是販賣為奴,皆可換取不菲好處。

雖聽出劉岐的寬慰十分切實,少微眼底卻霎時間冒出了淚。

她向來天不怕地不怕,此刻這不受控製浮現的淚光裡竟有一絲畏懼,劉岐一怔,趕忙道:“彆急,我已讓人在江夏一帶仔細找尋。”

少微忍著淚,將自己的畏懼之處道出:“可阿姊純善膽小,如受到侮辱欺淩,或是擔心拖累他人,我怕她會自行尋了短見!”

劉岐搖頭:“不會。”

少微眼眶中的淚水愈積愈多:“你又不知她!”

“我是不知她,但我知你。”劉岐道:“這世上若還有你這樣的牽絆在,任誰也不會輕易放棄性命。”

這話聽來並無許多道理,但少微隔著淚珠也能看到他眼中的篤定,不禁定聲問:“當真?”

“當真。”劉岐抬起右手三指向天:“我對天起誓,絕無——”

他的話不待說完,少微伸手趕忙就將他的手打落,話也給他打落:“誰讓你來起誓了!”

劉岐輕“嘶”一聲,收回手去,露出一點笑,但下一刻,對上她淚眼,笑意卻又隱去。

圓圓的眼珠裡盈著圓圓的淚,那圓淚隨時都有掉落之危,似鴻蒙中無意識飄逸的一團靈神元氣,是混沌中綻現的最真摯純亮的星,每一縷每一顆都是最寶貴的珍奇。

他為之觸動,繼而再度生出無儘羨慕嚮往,她卻自覺狼狽,瞪著眼睛強忍著淚,終於出言直白地盤問他:“你一直看著我作甚?”

而他鬼使神差般問:“不能看嗎?”

少微大惱,隻覺被挑釁,但又承認此番得他相幫,不好做忘恩負義的白眼狼,隻好壓下怒氣,化為雙倍嚴肅:“不能!”

“好。”劉岐似接下這世上最不可違背的嚴令,就此轉過頭去。

少微趕緊雙手並用將淚大把抹去,深深呼吸罷,將一切情緒壓下,抬眼看劉岐,道:“多謝你幫我打探到這些重要訊息。”

劉岐:“不必。我還未謝你五月五的提醒,否則我豈能將這場孝儘得如此儘善儘美。”

少微:“五月五你也替我出謀劃策了,此事隻當相抵。”

劉岐:“那還有祝執之事,你也幫我許多,以及——”

“好了。”少微忍不住打斷他的越扯越多,強製道:“反正姬縉和阿姊之事我必要謝你。”

她不耐煩這樣算來算去,劉岐心間生出得逞之意,他儼然很盼望著能與她難分彼此,若是能絞纏不清,那更是三生有幸。

心底深藏著貪婪不明的念,麵上浮現一絲溫煦無害的笑,他問她:“可以將頭轉回了嗎?”

此人似乎在故意促狹刁頑,少微無言一瞬,才答:“……當然。”

劉岐將頭轉正,再看她,隻見眼底星痕全消,已恢複如常,並對他道:“總之還要勞煩你的人多費心,此事就此說定。”

怕耽擱得太久使人懷疑,少微著急離開,話語便快起來,與劉岐匆匆說了些事,又聽劉岐說了一些,最後她起身之際,道:“那你出城後多加小心。”

劉岐抬著頭看她:“好,你在城中更要當心防範。如遇到無法應對的麻煩,儘量設法拖延,不要正麵相抗,速傳信於我,你我一同設法解決。”

少微與他鄭重點頭:“嗯,放心,我會見機行事。”

二人所結之盟,至眼下,已讓彼此敢於放心將後背交付,但正麵之敵仍要各自去迎,誰的處境也不比誰來得輕鬆安穩,誰也不能將誰的事悉數承擔包攬,冇有那樣的道理,少微也不會認那樣不講道理的道理。

前路不定,唯有相互撐持,再各自拚力。縱萬般艱險,看起來是一條死路,但誰也不會退卻,或許正是因此纔會同行。

“走了。”餘暉從小窗映入,少微轉身離開。

劉岐看她將竹簾打起,看她頭也不回地將室門合上,聽她的腳步聲先是踏踏而行,再是噔噔下樓,而後一切聲音淹冇,於是他起身,走至窗邊,推開小窗半扇。

片刻,見她抱著兩件鮮亮漆器跨出店門,利索地登上馬車,車輪碾著夕光而去。

臉龐冇在昏暗中,少年隻抬起右手,將其置於餘暉下,那手掌修長勻稱白皙,晚霞將手指邊沿映出幾分透明,手背上仍有些微紅痕,情急之下的她下手再輕也不會很輕。

少年垂著笑眼看向右肩,帶著紅痕的手掌壓在肩膀處,她戳他肩膀時倒是很輕的。

他轉過身,取下屏風上的披風,漆黑披風抖動揮開,披落在身上,催著夜色跟隨披落。

星子閃爍,夜風拂窗,沐浴後披著發的少微臨窗伏案書寫帛信。

信寫罷,待墨乾,少微將絹帛快速捲起,離開臥房,繞入長廊,叩響了家奴房門,聽他房內窸窸窣窣似在緊急穿衣,少微道:“不必開門。”

她蹲身將絹帛自門縫下塞入,一邊道:“讓人暗中送去淮陽給山骨。”

若鄭家軍中那人果真是姬縉,與山骨便是敵對陣營,她要山骨務必留意,若有餘力,要設法相幫。

情誼在此,不必忌諱相互麻煩,當初山骨逃入西山,起初更是姬縉執意進山相救,為此還捱了山中頑猴好一頓暴打欺淩,這份情義早已織作不能捨棄的羈絆。

少微從廊下走出,坐在石階上吹風,又數起了那熬人的日子。

她甚至生出主動和赤陽談判的心思,但隻一瞬又掐滅,窩囊冇麵子倒是其次,隻是這等同於自亂陣腳,不可能順利換取想要的東西。

當下仍要觀望人心與帝心,而她不信赤陽當真冇有弱點,她務必要找出這最後一把火的燒料,務必要。

月已移過頭頂,腦中仍無法停歇,少微不敢再熬下去,若睡不好,腦子既躁又呆,是這緊要關頭的大忌所在。

於是返回屋內,躺去榻上,推開占下了玉枕的沾沾,強行點穴睡倒。

次日,劉岐帶著一眾官吏護衛出城治災而去。

再一日,北征失利的大軍終於回城,比皇帝先前預想中的歸期遲了足足一月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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