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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110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40

骨灰二兩

魯侯已然知道,這些皆是禁軍從祝執的山莊上帶回來的人,有醫者有婢女,以及六皇子的人。

這些人原本不必帶到此處來,隻因今夜祝執情況特殊,又事涉祭祀與六皇子,為了方便皇帝隨時使人訊問,纔將他們暫時押至。

而吸引魯侯注意的,是跪坐在最後方的那個少年,他一身血衣,頭髮淩亂,身上的傷勢已經過處理上藥,顫顫抱著一團辨不出原本顏色的獸皮襖子。

樣貌遮掩在亂髮之下,身形輪廓與氣態率先入了魯侯的眼。

魯侯走近,禁軍行禮,少年依舊抱襖跪坐。

“抬頭讓老夫看看。”

老人威嚴的聲音落下,少年卻未曾聽從抬頭,隻是抬起眼。

那雙拚殺之後尚且赤紅的眼睛裡透出警惕的攻擊性,冇有半點瑟縮畏懼。

魯侯與之對視片刻,視線下移,看向少年的肩背和長臂,而後問:“叫什麼名?”

少年猶豫一瞬,還是答了:“山骨。”

他此番本就是為答話而來。

“山之脊骨,好名字。”魯侯又問:“姓什麼?”

山骨垂下眼:“周。”

“周山骨。”魯侯低聲重複了一遍,問出最後一個問題:“你與祝執有什麼乾係?”

少年聲音低弱卻也冰冷:“仇人。”

“照料好他。”魯侯抬腳離開,與禁軍留下一句簡單交待。

不多時,繡衣衛指揮使賀平春走來,先看向跪坐著的鄧護:“六皇子已領完了罰,爾等暫時可以自行離去了。”

又看向那些醫者以及那個被祝執的人圍殺的少年,對下屬道:“將他們帶下去,仔細訊問經過,不可有任何遺漏。”

“諾。”

山骨被一名禁軍扶起,那禁軍低聲向賀平春傳達:“魯侯方纔有言,說是要照料好這個小子。”

賀平春掃了一眼,道:“嗯,他乃受害之人,隻是訊問而已。”

說著,抬手示意身側一名繡衣衛上前將人扶過。

滿身火灰的蛛女跟隨一眾醫者起身,下意識看向遠處一團團火光,雖不知那邪祟究竟焚於哪一團,但今夜的每一點火光都意義非凡。

眾人有序離開,高大濃密的樹冠中,一道與夜色顏色一致的灰影如雀鳥般無聲飛離。

各處火光搖曳著,劉承與郭食帶著內侍踩過一片昏昏樹影。

內侍不遠不近地跟著,郭食歎息著叮囑:“太子殿下,現下可不是您受驚告退的時候,君父受累動怒,您理當侍奉湯藥好好儘孝。您看那位六殿下,且還會為了向君父儘孝而領罰呢。”

火光跳動下,劉承眼神明暗不定,低聲道:“六弟他初才歸京,不,他還未進城,便先殺了人,觸怒了父皇……吾原以為,他此次回京,必然要百般謹小慎微。”

可非但冇有謹小慎微,還這樣隨意大動乾戈。

“過於謹小慎微是成不了事的……”郭食歎道:“不僅不能成事,還會被人欺淩,乃至丟掉連同性命在內的一切。”

劉承麵色微白,剛要開口,又聽郭食接著道:“殿下貴為儲君,隻需將敬畏留給君父。除君父外,其餘人等皆為臣,您為君,為君者若被為臣者在氣勢膽量上壓了去,損得也是陛下的顏麵。”

郭食說到最後,語氣裡帶上一絲笑意:“殿下今已坐穩了這儲君之位,早已不是孤身一人,隻當大膽養出一顆無懼之心纔是……”

劉承神情茫然。

無懼之心?這要如何才能養出?

片刻,他若有所思地轉頭,卻是望向遠處祭台的方向。

視線遮擋昏暗,祭台已不可望,但那在火中舞動著的、挽著大弓的墨朱之影猶在眼前……她看起來那樣無畏無懼,獨立山川前天地間,恍若真正遺世絕俗的神鬼。

她叫花狸。

屈子的《山鬼》中,既有她誦出的那句【東風飄兮神靈雨】,也有一句【乘赤豹兮從文狸】,寫得正是巫神出行時的情形,乘赤色的豹子,身後跟著有花紋的狸貓,即花狸也。

她既是巫神,也是文狸。

這樣恰巧,這樣神妙,真如天賜之人。

就是不知她此刻如何了?傷重到何等程度?

劉承想讓人去打探一二,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交待了身後內侍。

內侍領命退去,郭食含笑出聲:“這巫女花狸的確不凡,殿下不宜得罪冷落,卻也切記不可走得太近……她到底是個巫女。”

劉承垂眼:“吾知道了。”

取來湯藥後,劉承便親自帶人送去了皇帝住處。

魯侯與嚴相探討了一番北地戰況之後,魯侯纔開口說起六皇子之事:“老臣已聽聞了那彆莊之事。六皇子少年心性,行事的確欠妥了些,但此事也並非全然無法理解,陛下罰且罰了,揭過便是,事後卻不宜再記在心上,以免再傷了父子之情。”

皇帝抬眼看去,已多年不掌兵的老人依舊坦蕩如從前,說話很直,卻也都是真心話。

在這樣一位老人麵前,皇帝也直言問:“魯侯為何要替他說情?”

“就私心而言,老臣待六皇子心存憐惜。”魯侯語氣添了些複雜:“當年之事,稚子無知無辜,加上到底是老臣傷了這孩子一條腿,難免有兩分愧疚。”

稚子無辜,兩分愧疚……

皇帝沉默下來。

有些心緒,隻會被這些過於平實的言語所激發。

而今夜這場大祭的餘火似乎仍未散去,彼時他也一度陷入那貫穿天地般的震撼中,被山川天地氣息包裹著,心底最原始的人性火焰也被喚醒一瞬。

有人說,巫術可以蠱惑人心,也有人說真正高明的巫術可以療愈人心,而今夜他很清楚自己不曾被蠱惑,那反而給他帶來一絲久違的通徹的清醒。

魯侯接著道:“但除開這些微私心,老臣亦是為家國為大乾思慮,父子離心相對,下方人心必然浮動……陛下既將六皇子召回京城,他若有不足處,自當使人悉心教導指引。”

皇帝依舊沉默,魯侯是很常見的武將直臣想法,又持有“家和萬事興”的樸素觀念,雖不夠深徹,卻也有他的道理。

嚴相國則冇有多說什麼,隻是跪坐原處靜聽。

“魯侯一片苦心,朕都明白。”皇帝的聲音裡帶上了疲憊。

魯侯便也就此止住話題,另外道:“老臣方纔過來時,見到一個自稱姓周的小子,乍然觀之,倒是個武將的好苗子……”

皇帝聽了便問:“姓周?是什麼來頭?”

這時,太子劉承入內送藥。

魯侯抬手一禮後,繼續往下說。

不多時,太常寺卿也前來求見。

“那花狸此時如何了?”皇帝主動開口詢問。

太常寺卿跪坐席墊之上行禮,直身答:“回陛下,花狸她身上傷勢既雜且重,失血過多,可謂是拚上性命完成了這場儺儀。所幸未傷及心脈,勉強保住性命,隻是實在虛弱,此刻已然不省人事。”

太常寺卿語氣動容擔憂,眼角也紅了多時。

劉承的神色也震動憂心,嚴相國則正色問:“她可有道出這兩日一夜失蹤之下,究竟經曆了何等事端?”

“此事她已然說明。”太常寺卿幾分凝重地轉述:“彼時她入墓穴驅儺之際,一名侍衛忽然舉刀相向,同行的巫女阿舟——正是自縊的那個巫女,替她擋下一刀,她上前攙扶時,腳下一空,突然墜入了地下墓室之中。”

“竟是落入了墓下?”魯侯率先出聲,豎起花白的長眉:“難怪會憑空消失……”

皇帝也微微一驚:“墓室中機關遍佈,她獨自一人竟逃得出?”

“花狸稱……”太常寺卿鄭重道:“是太祖庇佑指引,她才能夠死裡逃生。”

室內再次一靜,片刻,皇帝問:“是自何處而出?”

“據說是發現了一處隱蔽的盜洞。”

這樣的神妙之事簡直無法可想,劉承忍不住問:“那……出了盜洞之後呢?”

“應當便是即刻返回長陵了。”太常寺卿道:“花狸答罷這些,即再無力支撐,就此昏了過去。”

“陛下。”嚴相國抬手,道:“聽聞另有兩名巫女先後離奇喪命,現下看來,多半是身為幫凶遭人滅口。此事究竟是邪祟蠱惑,還是有人指使,還當徹查。”

皇帝目色沉沉地點頭。

魯侯則難得稱讚一名巫者:“無論如何,這個花狸,倒確有不凡之處。”

能從機關重重的墓室中脫身,又完成了這樣一場大祭,先前也曾準確預言長陵塌陷之事。

魯侯對神鬼之事向來半信半疑,但他見多識廣,不得不相信這世上確實存在不凡之人,譬如先前那位生而知之的百裡國師,其人一眼便能看穿人之禍福生死,根本無法用常理看待。

此類不凡者,多是帶著使命而來,一經現世,必然引得世人矚目。

身為君主若能善用,便可利國安民。

反之,如不能善用,也很容易成為禍國者。

夜色將儘,皇帝已經疲憊不堪,許多事隻能之後再議。

相較之下,更加年長的魯侯精神倒是尚可,任誰都看得出,自找回女兒之後,這位原本已很少出現在人前的馮老侯爺愈發老當益壯了起來。

眾人相繼告退而出,隻見天光隱已將亮。

這一夜發生了太多事。

昔日風光無限者遭烈火焚燒,死裡逃生者以儺舞顯露異象,亦有遠歸者從天而降射殺邪祟、轉頭挨下十棍。

死裡逃生的那個在此時勉強清醒些許,發出低弱之音:“我,我要一樣東西,幫我……”

在榻下寸步不離守著她的鬱司巫立刻俯耳過去:“需要何物,隻管說來!”

不管是天上的瓊漿還是地上的腦漿,她統統都願意去尋來!

鬱司巫許久冇睡覺,此刻腦中紛亂離奇。

她不願離開,一直守著花狸,如同守著一塊受損的至寶,甘願獻上自己的所有來恢複修補至寶的損痕。

榻上少女弱聲說:“二兩……”

鬱司巫忙問:“二兩,二兩何物?”

寺卿有言,陛下已經發話,隻要能救治花狸,需要什麼珍稀藥材都隻管讓人送來。

卻聽那微弱的聲音道:“二兩,祝執的骨灰……”

鬱司巫看著那隻能勉強將眼睛張開些許、隨時都有可能再次昏死過去的少女。

即便鬱司巫已熬得腦子失了序,身為巫者的接受度曆來也很高,此刻也深深感到這要求過於邪門。

但她還是很快應下:“我這就想辦法取來……”

說著就要轉身去刨祝執骨灰,隻是突然想到什麼,趕忙又回過頭問:“內服還是外用?”

已要再次昏過去的少微聞言遲鈍地反應了一會兒,片刻,垂死病中驚睜眼若銅鈴,道:“……壓在我枕下即可!”

此一瞬如迴光返照,交待罷便再度昏去。

這一昏,便昏了足足三日,直到動身返回神祠。

第一日是真昏,第二日是半昏,第三日是裝昏,少微自知腦子還冇完全歸位,需要一點時間去思考局麵、找回做人的縝密秩序。

經此一事,她這樣急躁的一個人,竟也沾染上了暗中觀察、事緩則圓的冷靜氣息,在學著做一個複雜的人這方麵,已可謂頭頭是道了。

隻是家奴為何還不來尋?

回到神祠第一晚,少微等到半夜,也冇等來半點動靜。

她已暗中思考兩日之久,攢了一肚子的想法和問題,此刻偏等不來家奴蹤影。

如此又等一日,少微已然心急如焚,就差負傷外出之際,終於在當晚等到了前來探望的家奴。

單獨的小院很適合暗中會麵,兩名負責照料花狸的巫女註定要一覺到天亮。

房內點著一盞油燈,榻上的少微聽到動靜支撐著坐起,見家奴潛入,立時低聲拋出第一個問題:“山骨此時如何?”

“放心,冇死,在繡衣衛那。”

家奴說話間,來到榻邊盤坐下去,捧出揣在懷裡的陶罐,放到少微手邊的小幾上:“黑魚湯,墨狸燉的,趁熱喝。”

少微哪裡顧得上喝這個,忙問:“怎麼在繡衣衛手裡?還在盤問他?他傷勢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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