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清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些,眉心微蹙,端起茶杯又放下,顯露出幾分煩躁。
“我這次急著路過,除了看看你,也是想跟你討個主意。”
夏桐放下茶盞:“何事讓你這般苦惱?”
“還不是南邊那些蠻部!”夏清嘆了口氣,英氣的眉眼間染上憂色。
“老問題,春耕秋收,他們便如蝗蟲過境,劫掠邊寨,擄掠人口牲畜。
家父派兵清剿,他們便化整為零,躲入深山老林,仗著地形熟悉,跟咱們捉迷藏。
大軍一撤,他們又捲土重來。
如此反覆,邊民苦不堪言,駐軍也疲於奔命,耗費錢糧無數,卻總是治標不治本。”
她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劃著:
“打,打不徹底;
和,他們又反覆無常,劫掠成性。
家父為此愁白了頭髮,我也……著實想不出什麼好法子。
阿桐,你素來多智,眼界也廣,可有什麼良策?”
夏桐聞言,沉吟片刻,緩緩道:
“南疆之事,我亦有所耳聞。
蠻部散居山林,習性彪悍,不通王化,僅憑武力震懾或懷柔招撫,確難持久。
若要長治久安,恐非一朝一夕之功,亦非單純軍事或外交手段能解決。”
她看向夏清:
“你可曾細究過,他們為何屢屢犯邊?僅是劫掠財物人口,還是另有緣由?
譬如,是否因山林貧瘠,生計艱難?
或是部族間有我們不瞭解的矛盾衝突,導緻他們必須向外掠奪?
亦或是……背後有人煽動?”
夏清愣了一下,秀眉緊鎖:
“這……尋常劫掠,多是為糧食、鹽鐵、布匹。
更深的原因……探子也曾回報,有些小部族確實土地貧瘠,產出不足。
至於背後是否有人……”
她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你是懷疑……”
“隻是猜測。”夏桐打斷她,
“未有實據,不可妄言。
但若想真正解決問題,便不能隻看錶麵。
或許,可嘗試‘剿撫並用,以撫為主,分化瓦解,逐步歸化’之策。”
許磊在一旁靜靜聽著,心中也有所思。
南疆蠻患,聽起來頗似他所知歷史上某些邊疆問題的翻版。
單純的軍事打擊或消極防禦,往往陷入被動。
此時,夏清的目光忽然轉向了他,帶著點期待:
“許侯爺,你才思敏捷,常有驚人之論。
對此南疆頑疾,可有什麼看法?
不必拘束,說來聽聽。”
夏桐也朝看了過來,似乎也想聽聽他的看法。
他略一沉吟,整理思緒,開口道:
“方纔聽夏公子與殿下所言,南疆之患,癥結在於‘彼出我歸,彼歸我出’,官軍疲於奔命,蠻部劫掠成性,難以根除。
此乃典型的‘不對稱’襲擾,蠻部倚仗地利與靈活,使我大軍重拳如擊棉絮。”
夏清眼睛一亮:“‘不對稱’……此喻甚妙!正是如此!”
許磊繼續道:
“殿下所言‘剿撫並用,分化瓦解’自是正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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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或許可以在此基礎上,再添些‘實利’與‘規矩’。”
“哦?何為實利?何為規矩?”夏清身體微微前傾,顯然來了興趣。
“實利,便是讓他們覺得,與其冒著生命危險劫掠,不如安穩生活更有好處。
蠻部所求,無非是糧食、鹽鐵、布帛,以及……更好的生存之地。”
許磊頓了頓,
“我們可以嘗試在邊境合適地點,設立‘榷場’。”
“榷場?”夏清與夏桐同時出聲。
“對,官辦的、受控的互市場所。”許磊解釋道,
“允許他們用山貨、毛皮、藥材等特產,來換取糧食、鹽、鐵器,可限製為農具而非兵器、布匹等生活必需。
價格可以相對優惠,甚至初期可由官府略作補貼。
同時,嚴禁私下貿易與走私,違者嚴懲。”
“此舉,
一是將他們獲取必需品的渠道,從危險的劫掠轉為相對公平穩定的交易,使其有所依賴;
二是通過交易,我們可以瞭解各部虛實,其特產多寡也能反映其部族規模與活動範圍;
三是經濟紐帶一旦建立,便有了牽製與談判的基礎。”
夏清聽得連連點頭:
“以利誘之,使其有所求……這法子父王也曾模糊想過,但未如你這般清晰。
隻是,他們若假意交易,實則探聽虛實,或交易後依舊劫掠呢?”
“這便是‘規矩’了。”許磊介麵道,“在榷場交易,需有憑證。”
“可以實行‘部族登記’與‘擔保’製度。
願意前來交易的部族,需在邊境官府登記其大緻人口、頭領,並承諾遵守榷場規矩、不得劫掠。
初期可以找一兩個與官府關係相對緩和、或實力較弱的部族試行,給予明顯優惠。
若有部族一麵交易,一麵劫掠,則立刻停止與其部族所有交易,並懸賞緝拿其頭領。
同時,鼓勵其他登記部族舉報、甚至協助剿滅此類破壞規矩者。
蠻部並非鐵闆一塊,必有強弱矛盾、親疏遠近。
可以拉攏一部分,孤立打擊最頑固的那部分。
此即分化瓦解。”
夏桐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補充道:
“甚至可以讓歸順的部族,協助駐軍守禦某些地段,給予他們一定的自治權和交易特權,使其成為屏障。”
“對!”許磊點頭,
“這便是‘以夷製夷’的雛形。
但關鍵是要讓歸順者真正得到好處,且感到安全。
官府需言出必踐,賞罰分明。
同時,不可一味依賴,駐軍精銳仍需保持威懾,專司對付冥頑不靈者。”
他想了想,又道:
“長遠來看,若想真正‘歸化’,還需‘教化’。
可在邊境開設一些簡易學堂,允許歸順部族子弟入學,學習語言、文字、農耕技術甚至基礎醫術。
也可挑選聰慧者,送入內地書院深造。
文化浸潤,潛移默化,數代之後,認同感自生。
當然,此非短期之功,且需極度謹慎,避免引發抵觸。”
夏清聽得目光灼灼,嘆道:
“妙啊!榷場為餌,規矩為籠,分化為術,教化為本!
許侯爺,你這番見解,真是撥雲見日!
雖其中細則還需推敲,但大方向,我覺得極有可為!”
她激動地轉向夏桐:“阿桐,你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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