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磊這番話,從詩學理論上為周公子辯護,又從詩會宗旨上立論,還將孔文清自己之前的避嫌論調拉來類比。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邏輯清晰。
閣內一時寂靜,許多人都在咀嚼許磊的話。
順文帝在角落聽得眼中異彩連連,這許磊,能有這份為他人仗義執言的胸襟,實屬難得!
周清敷,帷帽下的眸光,透過輕紗,深深地望了許磊一眼。
最終,王允與周軾、吳正等幾位核心評判低聲商議片刻。
王允站起身,朗聲道:
“許公子所言,不無道理。詩會規矩固然重要,然亦不可過於拘泥,以至埋沒真才。
周公子的《春江花月夜》,雖為五言短製,非七言歌行,然其意境幽遠,切合題旨,才情可嘉。
我等商議,特例準其參與此輪評鑒,然因體裁不完全符合要求,在最終評定時,會酌情考慮此點。”
這算是折中之法,既保全了周公子的作品與顏麵,也維護了詩會規矩的嚴肅性。
閣內眾人大多點頭認可。
畢竟,周公子的詩確實好。
孔文清雖心有不甘,但見王允已做出決斷,且理由充分,隻得悻悻然坐下,不再言語。
“好了,此篇揭過。”王允擺擺手。
“隻是孔老方纔說‘此輪應以柳謙柳公子之詩為最佳’是否上早了些?這裡可是還有一篇!”
孔文清眾人一驚!
剛才隻顧著挑毛病,忘記許磊的詩還沒讀呢!
王允從周軾手中拿過最後一份詩稿:
“現在,讓我們來看許磊,許公子的——《春江花月夜》。”
周清敷帷帽下的眸光微微一閃,投向了王允手中的詩稿。
杜月瑤更是屏住了呼吸,一雙美眸眨也不眨地望向場中,心兒怦怦直跳,既期待又忐忑。
吳德、小月,緊張得攥緊了拳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順文帝也悄然坐直了身體,緊緊盯著王允。
他對許磊的期待,從一開始就最高。
王允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平復自己微瀾的心緒。
展開詩稿,目光落下。
隻一眼。
隻看了開篇第一句。
他整個人,便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驟然僵在原地!
握著詩稿的手,指節猛地收緊,微微顫抖!
他的瞳孔急劇收縮,死死盯著紙上的墨跡,彷彿要將其烙印進心臟!
這反常到極緻的反應,讓所有人心頭狂震!
怎麼回事?!
王祭酒這是……看到了什麼?!
閣內氣氛,因王允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而變得更加緊張!
終於,他開口了。
聲音,帶著一種無法抑製的顫抖:
“春江潮水連海平……”
僅僅開篇第一句,七個字。
當他用這種顫抖而肅穆的語調,一字一頓地誦出時,一股浩瀚磅礴的意象,咆哮著沖入了每個人的腦海!
春江潮水,連線著大海,一片平闊無邊!
畫麵未出,氣象已生!
“海上明月共潮生……”
第二句接上,畫麵陡然而現!
明月彷彿自海潮中一同升起,江、海、月、潮,瞬間融為一體,天地交泰,壯麗無儔!
僅僅是這兩句,那吞吐宇宙、涵括八荒的雄渾氣魄,便已如天河倒瀉,將之前所有詩作所營造的意境,徹底升華到了另一個無法企及的維度!
閣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滯!
孔文清手中的茶杯,“哐當”一聲,失手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卻渾然未覺,隻是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滿臉的駭然!
王允的誦讀還在繼續,聲音依舊帶著顫音,卻越發沉凝有力,彷彿每一個字都有千鈞之重:
“灧灧隨波千萬裡,何處春江無月明!”
視野隨著月光無限延展,氣勢如虹,豪情幹雲!
月光普照之下,何處方寸之地,能逃此清輝?
“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筆鋒由闊大轉入細膩工筆,江流宛轉,月華如霰,景色清麗絕倫,如在目前。
“空裡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
巧妙承轉,將月光之皎潔迷離渲染到極緻,銜接得天衣無縫,意境空濛奇幻。
“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
畫麵復歸純凈澄澈,天地一色,孤月高懸,靜謐永恆,引人無限玄思。
讀到此處,所有人都被這精妙絕倫的描寫所俘獲,沉浸在那無與倫比的詩畫境界之中。
然而,更大的震撼,還在後麵。
王允的聲音,陡然拔高,誦出了那註定將響徹千古的詩句: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石破天驚!
這已不僅僅是寫景抒情,意境瞬間拔升至前所未有的高度!
靈魂戰慄,頭皮發麻!
孔文清徹底癱軟在椅子上,麵如死灰,眼中隻剩下絕望。
這還怎麼比?這還怎麼挑剔?
這根本就比不了!
順文帝口中喃喃重複:“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好!問得好!問得絕!”
他畢生尋求的、超越“暮江平不動”的哲思與境界,在這一刻,似乎得到了回應!
王允的誦讀,已渾然忘我,聲音因激動而嘶啞,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
由天問自然過渡到人世深沉慨嘆,個體生命的短暫與江月永恆的強烈對比,長江流水象徵時光無情,意境蒼茫悠遠,哲思雋永深沉。
“...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
結尾蒼茫浩渺,餘韻無窮!
將無盡情思、人生感喟、宇宙幽思,盡數搖蕩於沉沉江霧、無垠道路與滿江月影樹聲之中,真正達到了情景理完美交融的至高化境!
言有盡而意無窮,餘音裊裊,撼人心魄!
王允緩緩放下詩稿,閉目仰首。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