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隻見一位身著簡樸青衫、麵容清臒儒雅的中年文士,正步履從容地走向場中。
他氣質溫潤如玉,眼神卻深邃如潭,顧盼之間,自有一股久居上位、執掌文樞的雍容氣度。
就在眾人都好奇此人是誰時?
他先是對夏桓及評判席諸人微微頷首,然後看向孔文清,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
“孔老憂心詩會清譽,拳拳之心,老夫感同身受。”
他話鋒一轉:“不過,詩會之要,在於拔擢真才,彰顯文華。
若隻因參與者之間有些許故舊關聯,便要人人避嫌,處處掣肘。
豈非因噎廢食,讓真正有才之士,反受其累?”
“老夫不才,添為太學一介教書匠。
於這吳郡,與在座諸位才俊、評委,乃至許公子,皆無私誼舊交。”
王允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孔文清身上,微微一笑,
“不知……老夫可夠資格,暫代周老,出這第二題?”
“太學祭酒王允?!”
此言一出,如同驚雷炸響!
太學祭酒!那是何等身份?
太學最高長官,天下文官楷模,清流領袖,皇帝近臣!
其地位之尊崇,文名之顯赫,猶在地方大儒之上!
王允竟微服在此!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更劇烈的轟動!
“王……王祭酒!”
“竟是王允大人!”
“天啊!太學祭酒親臨吳郡詩會?!”
“我滴乖乖,今日四大文豪齊聚吳王閣啊!”
就連夏桓也立刻正色,拱手緻意:
“原來是王祭酒大駕光臨!有王祭酒出題,實乃本次詩會之幸!”
周軾又驚又喜。
他們雖與王允同在文壇,但王允身居中樞,地位超然,此番突然現身,意義非同小可。
吳正則是朝著王允拱了拱手。
孔文清如遭雷擊,僵在原地,嘴唇哆嗦著,半晌隻憋出來一個字:“……可。”
他萬沒想到,這站出來攪局的,竟是地位比他更高、文名比他更盛、且與在場所有人都無瓜葛的王允!
他之前所有關於避嫌的藉口,在王允麵前,都成了笑話!
王允:“諸位不必多禮。老夫今日亦是恰逢其會,做個閑人。
既然孔老有所顧慮,老夫便僭越了。”
他不再看孔文清,轉向場中諸位參賽才子:
“方纔第一輪詠端午風情,乃應時即景。
此第二輪,老夫便不拘於一時一地,出一宮體詩。”
他略一停頓,聲音清朗: “題目便是——《春江花月夜》。”
“以七言歌行體,‘春、江、花、月、夜’五字為脈絡,融匯景物、哲理與情思。
摹寫天地宇宙之壯闊幽美,抒發時光流轉、人生際遇之深沉感喟。
時限,一炷香。”
春江花月夜,宮體舊題!
乃大乾後主所創,向屬宮體,多流於浮艷纖巧。
然陛下素愛宮體詩,這並非秘密。
王允以此為題,既是考驗,亦是某種心照不宣的迎合。
滿場才子,包括柳謙、周輕言,乃至那位周清敷,聞題皆是心頭一緊。
大順最好的一首《春江花月夜》還是出自文帝之手。
“暮江平不動,春花滿正開。流波將月去,潮水帶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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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氣磅礴,無人能及!
馮坤那首附和之作,也是極品。
然除這兩首,均是陳詞濫調,足以說明此題之難。
但,無人知曉,此刻最高興的,莫過於角落裡的文帝。
文帝與馮坤私下確曾以此為題較量過文采。
雖各有作品,但總覺得未能窮盡此題妙處。
心中常引為憾事,亦好奇天下才子麵對此題,能有何等驚才絕艷之作。
王允此舉,正是投其所好,給了他一個絕佳的觀察機會。
文帝看向場中許磊的目光,充滿了期待。
而場中的許磊,在聽到《春江花月夜》五字時,先是一怔。
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與使命感湧上心頭。
張若虛前輩,您那首被聞一多先生在《宮體詩的自贖》稱作“詩中的詩,頂峰上的頂峰”的千古絕唱,在這個世界,將由我許磊之手,重現光華!
同樣,在那個世界,這首詩也被王闓運在《論唐詩諸家源流》中評價為“孤篇橫絕,竟為大家”。
他深吸一口氣,摒除雜念,眼中隻剩下麵前的宣紙與手中的筆。
待香燃盡,詩作收上。
詩會雖重才情,亦重規矩,凡詞句粗陋、文理不通、或明顯離題者,皆先被剔除。
剩下的,纔算能過眼,便有資格被當眾誦讀,供在場賓客品評。
一時間,閣內寂靜無聲,隻有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和諸位評判偶爾的低語。
被剔除者自然麵色訕訕,而作品得以保留者,則大多麵露緊張與期待。
首先唸到的是柳謙的《春江花月夜》:
“春江瀲灧繞朱樓,月照蘭閨夜未休。
花氣襲人侵綺席,波光瀲灧映簾鉤。
玉簫聲緩催金縷,羅帶香濃暗結愁。
莫負良辰共歡宴,千金一刻買春流。”
詩一唸完,堂內便響起幾聲輕笑。
此詩辭藻不可謂不華麗,“瀲灧”、“朱樓”、“蘭閨”、“綺席”、“玉簫”、“金縷”、“羅帶”。
極盡鋪陳之能事,確也勾勒出一幅富貴綺靡的春江夜宴圖。
然而,通篇脂粉氣過濃,格局狹隘,沉溺於聲色享樂,偶有“暗結愁”之語,也顯得輕飄無力。
周軾眉頭微皺,隻簡略評了句“辭藻尚可,然意境稍遜,未脫窠臼”,便放下了。
柳謙臉色頓時漲得通紅,羞慚地低下頭。
接著是周輕言的詩:
“春江渺渺接天隅,孤月徘徊照荻蒲。
花落寒汀驚宿鷺,星沉遠浦隱漁艫。
十年湖海飄零客,一夜關山悵望圖。
欲寫幽懷寄明月,恐隨流水到東吳。”
此詩比柳謙之作多了幾分羈旅飄零的感慨,試圖融入個人身世之感。
“十年湖海”、“一夜關山”等句,確有些許蒼涼意味。
然而,全詩結構鬆散,景與情未能水乳交融。
“花落寒汀”、“星沉遠浦”等景物描寫與後文的羈旅之思銜接生硬,結尾“恐隨流水到東吳”略顯直白無力。
整體看來,雖比柳作略高,但仍屬中平,未能真正駕馭此題之宏大。
吳正微微頷首:
“周公子此詩,有身世之感,然情景交融稍欠火候,氣韻未暢。”
周輕言麵色黯然,拱手稱謝。
隨後又有幾位才子的詩作被念出,或堆砌景物,或空洞抒情,或勉強嵌入“春江花月夜”五字而顯得牽強,皆無出彩之處。
直到揚州三公子之一,那位以風流自詡的趙公子作品被展開:
“春江夜夜漲葡萄,花月團團賽玉膏。
美人醉倚珊瑚樹,誤把銀蟾當酒豪。
顛顛倒倒星河轉,嘻嘻哈哈桂槳搖。
明朝酒醒知何處?且向嫦娥借一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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