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閭他們要來了。”沈沐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自然分享訊息的意味,仔細聽,還有一絲壓不住的輕快,“這次疏勒月也跟著。”他想了想,補充道,“哦,於闐國的大王子和六公主也一同前來。”
蕭執這才緩緩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哪有半分睡意。他伸手握住沈沐拿紙條的手腕,就著他的手又看了一眼那紙條,挑了挑眉:“朕的案頭,可還冇見到正式的國書。”
話音剛落,窗台上的青翎似乎聽懂了,歪著頭瞅了蕭執一眼,然後撲棱了一下翅膀,伸出爪子,極其靈巧地將沈沐隨手放在窗台那張信紙撥弄著翻了個麵。
背麵朝上,紙張邊緣有些淩亂的墨跡,顯然是匆忙間寫就,隻有兩個勉強算得上工整的大字:
國書。
蕭執:“……”
沈沐看著那兩個字,又看看蕭執瞬間有些無言的表情,眼裡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語氣卻一本正經:“你看,青翎作證。這……算不算特快專遞?也能證明我們關係……尚可?”
蕭執被他這句“關係尚可”堵得冇脾氣,看著他眼中難得流露的、帶著點小小狡黠的光彩,心頭那點因彌閭名字而本能泛起的微澀,竟也被沖淡了許多。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將沈沐拉回身邊坐下,捏了捏他的指尖:“行,你說了算。朕讓蕭銳去城外接,總行了吧?”
沈沐順勢靠回他懷裡,把玩著那張“國書”,點了點頭:“嗯,也行。”
蕭執沉吟片刻,指尖無意識地繞著沈沐一縷頭髮:“既是‘國書’都到了……讓彌閭和你妹妹住在宮中使館?至於於闐那兩位……”他頓了頓,想起蕭銳那小子近日越發嘚瑟的勁頭,嘴角扯了扯,“尉遲琉璃……還是讓她住蕭銳隔壁那座院子吧,清淨,也方便‘敘舊’。”
沈沐抬眼看他:“這次於闐國的大王子也來。”
“我知道啊,”蕭執哼笑一聲,語氣裡帶著點長輩看透晚輩把戲的瞭然,“所以更要安排得近些。那位訶王子一聽名字就知道不是省油的燈,讓他就近看著他妹妹,也省得蕭銳那小子得意忘形……朕這是為他好。”最後一句,他說得麵不改色。
沈沐聽出他話裡那點“見不得蕭銳太順心”的微妙意味,懶得拆穿,隻將紙條仔細摺好,低聲道:“路上不太平,信裡提了,遇了三次襲擊。”
蕭執神色正經了些,攬著他的手臂收緊:“朕知道了。這就下令沿途關照。等他們到了,一切自有分曉。”他低頭,下巴蹭了蹭沈沐的發頂,“這下放心了?”
沈沐冇說話,隻是將摺好的紙條小心收進袖中,然後極輕地“嗯”了一聲,重新拿起那本風物誌,卻也冇再翻動,隻靜靜倚著身後溫暖的胸膛。
窗外的青翎梳理了一下羽毛,振翅飛走。殿內重新安靜下來,陽光移動,將相偎的身影拉長。那些遠方的風波與即將到來的重逢,似乎都被此刻安寧的暖意暫時包裹。
…………
京城西郊,十裡長亭。
蕭銳早早便等在了這裡。他今日難得穿了親王規製的禮服,玄色為底,繡四爪金龍,玉帶束腰,顯得長身玉立,英氣勃勃。隻是那雙眼珠子骨碌碌轉著,不停張望官道儘頭,那份刻意端出來的穩重,便大打折扣。
他身後是禮部的官員和皇家儀仗,旌旗招展,甲冑鮮明。但蕭銳的心思顯然不在這排場上。
“怎麼還冇到?信上說不是今日晌午前嗎?”他嘀咕著,第無數次踮腳遠眺。
終於,官道儘頭塵土揚起,一隊人馬緩緩出現在視野中。龜茲與於闐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護衛騎士身著異域風格的皮甲,腰佩彎刀,神情彪悍。隊伍中央是幾輛華蓋馬車。
蕭銳眼睛一亮,整了整衣冠,策馬迎上前去。
隊伍停下。最前麵的馬車簾幕掀開,彌閭率先下車。他今日也穿了正式的王子禮服,深藍繡金,襯得琥珀色的眼眸越發深邃。他目光掃過迎接的儀仗,最後落在策馬而來的蕭銳身上,眼神平靜無波,隻微微頷首致意。
緊接著一道火紅的身影從馬上跳下來,她似乎嫌馬車氣悶,早就換了騎裝,此刻利落地翻身下馬,動作矯健。
一眼看到蕭銳,她臉上頓時綻開明朗的笑容,揮了揮手,就要跑過來,卻被身旁一位身材高大、麵容與她有幾分相似、氣質卻沉穩許多的青年拉住了手臂——正是於闐王子尉遲訶。
尉遲訶對妹妹搖了搖頭,示意她注意場合。尉遲琉璃撇撇嘴,但還是收斂了些,隻是眼睛依舊亮晶晶地看著蕭銳。
蕭銳此刻已到了近前,翻身下馬,先對彌閭拱手:“彌閭王子,一路辛苦了。陛下命本王在此迎候。”
“有勞端王殿下。”彌閭還禮,語氣客氣而疏離。
蕭銳又轉向尉遲訶和尉遲琉璃:“訶王子,琉璃公主,歡迎來到蕭國。”
尉遲訶回禮:“端王殿下,久仰。”他的目光在蕭銳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帶著審視與好奇。
尉遲琉璃則已經按捺不住,清脆地開口道:“蕭銳!你可給我準備了好吃的?這一路可把我憋壞了!”
蕭銳忍不住笑了,方纔那點正式場合的緊繃感消散不少:“公主放心,早就備好了。保管有你冇吃過的。”
這時,最後一輛馬車的簾子被一隻戴著彩色琉璃鐲子的手猛地掀開,疏勒月瞬間就把頭探了出來。她穿著鵝黃色的龜茲長裙,裙襬繡著熱鬨的葡萄藤紋,頭髮梳成俏皮的小辮,戴著亮閃閃的珍珠和綠鬆石額飾,一張圓潤的小臉上,大眼睛滴溜溜地轉著,滿是毫不掩飾的好奇和興奮,打量著外麵全然陌生的景象。
她的目光掃過迎接的儀仗、肅立的官員,最後落在領頭的蕭銳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望向他身後那巍峨高聳、彷彿望不到邊的京城城牆與樓閣,不僅冇露怯,反而“哇”地低呼了一聲,扭頭就對車內的侍女用龜茲語又快又脆地說:“看!好高的城牆!比我們王宮的氣派多了!伽顏華王兄就住在裡麵嗎?”語氣裡充滿了驚歎和迫不及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