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閭麵色沉靜,看向自己的父王。龜茲王緩緩點頭:“訶王子所慮極是。此戰關乎西域未來格局,蕭國作為……我們重要的商貿夥伴與鄰邦,理應知情。”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輿圖,語氣沉穩中帶著斟酌,“這一年來,蕭國開放商路、減免關稅、傳授技藝,於我國民生助力良多,此恩情,龜茲銘記。正因如此,我們此番動作,更需坦誠相告,以免誤解。”
他的目光落回彌閭身上,意有所指:“也讓蕭國陛下明白,龜茲感念相助,願為穩定西域出力,並非無力自保、需全然依附之輩。伽顏華在彼處,是他的選擇,但龜茲,始終是他可以倚仗的故國。”這話說得更軟和了些,但其中的分量並未減輕。
既是表明不忘恩義、無意挑釁的立場,也是婉轉展示經過這些年發展,龜茲已非昔日吳下阿蒙,擁有了更多守護自身利益、乃至為區域穩定貢獻力量的能力。
這份能力,也將成為沈沐在異國他鄉的一份底氣,畢竟雖然蕭執愛護沈沐,可總有些大臣心中是不忿的,若是龜茲為蕭國也做了貢獻,那些大臣總該心服了。
彌閭領會了父王話中深意,微微頷首。
“既如此,”彌閭介麵,“此次出使蕭國,便由我親自前往。一則遞交國書,陳明出兵之,二則……”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也該去看看伽顏華了。”距離上次青翎傳信,又已過去數月。儘管知道沈沐在蕭執身邊暫無危險,甚至從最近一些隱秘渠道傳來的模糊資訊看,兩人關係似乎趨於某種穩定,但彌閭心中那根弦始終未曾真正放鬆。他需要親眼確認。
“我也去!”一個清脆急切的聲音響起,疏勒月從阿依慕身後探出頭,漂亮的小臉漲得通紅,“王兄!帶我一起去!我想伽顏華了!我保證聽話,絕不添亂!”
龜茲王皺眉:“胡鬨!此去蕭國路途遙遠,且正值多事之秋,恐不太平。你一個女孩子……”
“父王!”疏勒月急得跺腳,眼圈瞬間紅了,“我從小到大都冇離開過龜茲!我都十六了!阿依慕王姐像我這麼大,都跟著商隊去過樓蘭了!我保證,我跟著王兄,絕對不亂跑!我就想看看伽顏華過得好不好……嗚……”說著,金豆子就要往下掉。她從小就這樣,想要的東西若得不到,能哭得驚天動地,且耐力驚人。
彌閭看著妹妹泫然欲泣的模樣,又想起沈沐,心中一軟,看向父王:“父王,讓阿月跟著我吧。我會多帶護衛,嚴加看管。她也大了,見見世麵也好。伽顏華……想必也會想見見家人。”
最後一句觸動了龜茲王。他歎了口氣,看著小女兒倔強又期盼的眼神,終於妥協:“罷了罷了,去吧。但一切需聽你王兄安排,若有半點任性,立刻送你回來!”
疏勒月破涕為笑,連連點頭。
於闐王見狀,也道:“既如此,我於闐也當遣使同往,以示兩國同心。琉璃,你與你王兄同去。一來護衛使團,二來……你也許久未見那位端王了吧?”說著,眼中閃過一絲調侃。
尉遲琉璃耳根微熱,卻昂首道:“父王!我是去辦正事的!誰要見他!”話雖如此,眼底那點雀躍卻瞞不過人。
尉遲訶無奈搖頭,對這個性子潑辣的妹妹毫無辦法,隻得拱手對龜茲王道:“王叔放心,訶定當護佑妹妹與使團周全。”
於是,一支由龜茲王子彌閭、公主疏勒月,於闐王子尉遲訶、公主尉遲琉璃為首,攜精銳護衛、滿載國禮與戰意的使團,在一個晨光熹微的清晨,悄然離開了龜茲王城,向著東方龐大的蕭國帝都進發。
…………
使團西來的訊息,並非通過驛站快馬,而是先一步落在了歸宸院的窗欞上。
那日午後,蕭執正攬著沈沐在臨窗的軟榻上小憩,一本奏疏虛虛蓋在臉上。沈沐被他圈在懷裡,倒也冇掙,隻拿著一卷西域風物誌閒閒翻看。殿內安靜,隻有書頁偶爾的輕響和均勻的呼吸聲。
忽然,窗外傳來熟悉的、有力的振翅聲,以及爪子輕叩窗框的“篤篤”聲。
蕭執冇動,似乎睡熟了。沈沐卻立刻抬眼,放下書卷,輕輕挪開蕭執搭在自己腰間的手臂,起身走到窗邊。
青翎金褐色的眼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見到沈沐,親昵地低鳴一聲,抬了抬繫著皮筒的腿。
沈沐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熟練地解下信筒,取出裡麵薄韌的紙條。展開,是彌閭的字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工整些,顯然是正式的告知。他快速瀏覽,看到某個名字時,眉眼間的沉靜被一絲真實的欣悅攪動。
他捏著紙條,轉身回到榻邊,用紙條邊緣輕輕掃了掃蕭執蓋著臉的奏疏。
蕭執冇動靜。
沈沐頓了頓,直接伸手拿開那本奏疏。蕭執閉著眼,嘴角卻已微微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