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深秋。
歸宸院的木槿花開了又謝,碎玉般的花瓣鋪了滿階,被宮人悄無聲息地掃去,不留痕跡,就像很多往事,沉入時間的深潭,表麵隻剩平靜的微光。
蕭執從一場淺眠中驚醒時,殿內已經掌了燈。燭火透過素紗燈罩,將暖黃的光暈灑在鮫綃帳上,帳內光影朦朧。他下意識地伸手探向身側,觸手溫暖,不是空蕩冰涼。
沈沐側臥在他身邊,一手還虛虛搭在他腰間,墨發鋪了滿枕,呼吸勻長,顯然睡得正沉。許是感覺到了他的動靜,沈沐眼睫微動,並未睜眼,隻是含糊地“唔”了一聲,搭在他腰間的手安撫性地輕輕拍了拍。
這細微的動作,卻像一劑定心散,瞬間撫平了蕭執心頭因噩夢而起的皺褶。
自從那夜密室之後,很多事情,悄然改變了。
沈沐冇有離開。而是選擇接受了蕭執所有的不堪、脆弱和偏執。他留在了乾元宮,留在了蕭執觸手可及的地方。
起初,蕭執是狂喜的,繼而是更深的恐懼。怕這依舊是幻覺,怕沈沐隻是出於憐憫或無奈。他變得異常敏感,夜裡稍有動靜便會驚醒,非要確認沈沐還在身邊,體溫真實,呼吸可聞,才能勉強再次入睡。有時噩夢襲來,他會失控地緊緊抱住沈沐,手臂勒得死緊,幾乎要將人揉進骨血裡,彷彿一鬆手,懷中人就會化作青煙散去。
沈沐往往會被這突如其來的力道勒醒,皺著眉,睡眠被打擾的不悅明明白白寫在臉上。他也不掙紮,隻是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帶著濃重的睡意和不耐,抬手去推那鐵箍般的手臂,聲音悶悶的:“……蕭執,你勒死我了。力氣輕點,不然就滾下去睡。”
話是這麼說,可推搡的力道卻軟綿綿的,更像是一種象征性的抗議。蕭執被他一罵,狂跳的心反而奇異地落回實處。
嘿嘿嘿嘿,阿沐會罵他,會不耐煩,這纔是真實的阿沐,不是幻覺裡那個沉默飄忽的影子。他立刻鬆了力道,卻不肯完全放開,隻是將手臂鬆到恰好圈住的程度,把臉埋進沈沐頸窩,嗅著那令人安心的氣息,聲音悶悶地、帶著點可憐:“……我做了噩夢,阿沐。”
黑暗中,沈沐沉默了片刻,然後極輕地歎了口氣,那點不耐煩像晨霧一樣散了些。他冇再推拒,反而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靠得更舒服些,然後抬起手,有些僵硬地、卻一下下地,拍撫著蕭執緊繃的後背,嘴裡還不忘嫌棄:“……多大人了。睡吧,我在這兒。”
這笨拙而真實的安撫,夾雜著不耐與縱容,比任何溫言軟語都更讓蕭執心安。他的顫抖漸漸平息,在沈沐有節奏的輕拍和清淺的呼吸聲中,重新沉入睡眠。
蕭執的病並未痊癒。心魔的陰影依然潛伏在深處,每逢陰雨天氣,或是朝堂上遇到棘手政務、觸及某些敏感記憶時,那些幻覺和自毀的衝動仍會如潮水般湧上。但不同的是,他不再需要將自己捆縛在暗室,孤身對抗。
他開始學著用一種新的方式表達——一種帶著試探和依賴,甚至有些“蹬鼻子上臉”的方式。
批閱奏摺到深夜,頭痛欲裂時,他會放下硃筆,揉著額角,走到正在窗邊矮榻上看書的沈沐身邊,也不說話,隻是將額頭輕輕抵在沈沐肩上,閉著眼,發出一聲疲憊的歎息。
沈沐從書頁間抬起頭,瞥他一眼,語氣淡淡:“又頭疼?”手上卻已自然地將書放到一旁,微涼的指尖覆上蕭執的太陽穴,不輕不重地按揉起來。他的手法說不上多精妙,但那份專注和指尖真實的涼意,總能緩解那灼痛。
蕭執“嗯”一聲,得寸進尺地把更多重量靠過去,手臂環住沈沐的腰,得逞般蹭了蹭。沈沐身子微微一僵,拍開他不安分的手:“彆亂動。按不好可彆怪我。”
有時,沈沐心情不錯,任由他靠著,自己繼續看書,隻當身上多了個大型暖爐。蕭執便也安靜地靠著,聞著沈沐身上乾淨的皂角氣息和淡淡墨香,頭痛竟也奇異地緩解大半。偶爾,他會故意發出點不舒服的哼聲,沈沐便會從書頁間抬眸,瞥他一眼,手下揉按的力道加重兩分,帶著點警告意味:“安靜點。”
若是心慌得厲害,蕭執也不再強撐。他會直接尋到沈沐,不管對方是在練字、煮茶,還是僅僅望著庭院出神,走過去,從後麵將人輕輕抱住,下頜擱在他單薄的肩上,聲音低啞:“阿沐,我今日有些心慌。”
沈沐通常會頓一下,然後抬手,覆上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背,掌心溫熱。他可能不會說什麼安慰的話,隻是簡短地問:“藥吃了?”或者,“去榻上歇會兒?”
若蕭執搖頭或沉默,沈沐便會牽著他的手,將他帶到內殿榻邊,按著他坐下,自己則去倒一杯溫水,或者乾脆坐在他旁邊,拿起之前冇看完的書,平淡地說:“我在這兒看會兒書。你閉眼歇著。”
這種平淡的陪伴,對蕭執而言,是比烈火烹油般的激情更珍貴的滋養。他知道沈沐並非無底線縱容,那不耐煩的語氣和偶爾拍開他手的動作,都是沈沐保持自我的邊界。但也正因如此,沈沐每一次無奈的妥協、沉默的陪伴、笨拙卻真實的安撫,才顯得彌足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