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宮的輪廓出現在前方,沈沐卻覺得雙腿重若千鈞。他不知道該如何麵對那個遍體鱗傷、深陷泥沼的蕭執。責備?心疼?原諒?或許都有,又或許都太過蒼白。
他隻知道,他必須去。立刻,馬上。
守在暗門外的侍衛似乎得了指示,見到他來,並未阻攔,隻是沉默地讓開了道路。
沈沐率先踏入了那道暗門。
門內是一條向下的石階,兩側牆壁上每隔一段便嵌著一盞油燈,光線昏暗。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種壓抑的、彷彿野獸被困的喘息聲。
沈沐的心揪緊了,加快腳步向下走去。
石階儘頭是一間不大的密室,四壁空曠,隻有一張石床和幾張桌椅。此刻,石床上,蕭執正被幾道牛皮繩牢牢捆縛著手腳,整個人如同困獸般劇烈掙紮著,喉嚨裡發出低啞的、近乎破碎的嘶吼。
他雙目赤紅,額上青筋暴起,嘴角有新鮮的血跡滲出,顯然是自己咬破了口腔內壁。身上的玄色寢衣已被扯得淩亂,露出鎖骨和胸膛處幾道猙獰的舊疤,而在那些舊疤之上,又添了幾處新鮮的血痕——是指甲抓撓留下的。
乾沉默地站在床榻三步之外,如同一尊石像,唯有緊握的雙拳和緊繃的下頜線泄露了他內心的煎熬。
“放開我……讓我去……阿沐在叫我……他在叫我!”蕭執嘶吼著,拚命扭動身體,試圖掙脫束縛,手腕和腳踝已被粗糙的牛皮繩磨得血肉模糊。
乾的聲音乾澀:“陛下,是幻覺。沈公子在歸宸院,並未喚您。”
“你撒謊!我聽見了!我聽見他在哭……他在怪我……怪我把他關起來……怪我逼他……”蕭執的聲音忽然帶上了哭腔,那是一種絕望到極致的痛苦,“放開我……我要去見他……我要去道歉……我要把他找回來……他不能不要我……不能……”
沈沐站在密室入口的陰影裡,看著這一幕,渾身冰涼。
這就是真相。
這就是蕭執死死瞞著他的,四年來的常態。
那些平靜的表象之下,是這樣一個被幻覺、自責和自毀衝動日夜折磨的靈魂。這個人用儘手段將他圈在身邊,卻在無人知曉的暗夜裡,將自己捆綁起來,以免在瘋狂中傷及自身,更怕……被他發現端倪。
沈沐的指尖陷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卻不及心中那翻江倒海的震痛萬分之一。
就在這時,蕭執忽然停止了掙紮,赤紅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密室入口的陰影處,彷彿真的看見了什麼。
他的表情變得異常溫柔,甚至帶著孩童般的希冀,聲音輕得如同耳語:“阿沐……是你嗎?你來看我了?你不生我的氣了?”
乾猛地回頭,看到陰影中的沈沐和趙培,臉色驟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沈沐抬手製止。
沈沐從陰影中緩緩走出,踏入油燈昏暗的光圈裡。他臉色蒼白,眼神卻異常平靜,一步步走向石床。
蕭執癡癡地看著他走近,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亮:“阿沐……真的是你……你肯來見我了……”他試圖伸出手,卻被繩索束縛,隻能急切地扭動著,“你過來……讓我看看你……讓我抱抱你……”
沈沐在床榻邊停下,低頭看著被捆縛的、狼狽不堪的蕭執。這個人曾經是那樣高高在上、不可一世,此刻卻脆弱得彷彿一碰即碎。
他伸出手,冇有去碰蕭執,而是輕輕拂開了他額前被汗水浸濕的亂髮,動作輕柔。
蕭執渾身一顫,眼中瞬間溢滿了淚水,像個受儘委屈終於得到安撫的孩子:“阿沐……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逼你……不該關著你……你彆走……彆不要我……”
沈沐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他隻是看著蕭執,看著那雙盛滿瘋狂與痛苦的眼裡,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良久,他極輕地開口,聲音沙啞:“……我不走。”
隻是三個字,卻讓蕭執的哭泣戛然而止。他愣愣地看著沈沐,彷彿冇聽清,又彷彿不敢相信。
沈沐重複了一遍,這次清晰了許多:“我不走。你先安靜下來,好嗎?”
蕭執眨了眨眼,淚水滾落,他拚命點頭,像是怕沈沐反悔:“好……我安靜……我聽話……阿沐你彆走……”
他果然不再掙紮,隻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沈沐,彷彿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會消失。
沈沐轉向乾:“解開吧。”
乾猶豫地看向趙培,趙培無聲地點了點頭。
牛皮繩被一一解開,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腕踝。蕭執卻渾然不覺疼痛,隻是急切地想要坐起身,去拉沈沐的手。
沈沐冇有躲開,任由那雙染血的手緊緊握住了自己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阿沐……”蕭執將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貪戀地蹭著,眼淚混著血汙,弄臟了沈沐的袖口,“你彆騙我……你真的不走了?”
“嗯。”沈沐應了一聲,任由他握著,另一隻手從懷中取出乾淨的帕子,輕輕擦拭他嘴角的血跡,“先把嘴裡的傷處理一下。”
蕭執順從地張開嘴,任由沈沐檢視。口腔內壁果然被咬得血肉模糊。沈沐從趙培手中接過清水和藥粉,小心地替他清洗上藥。
整個過程,蕭執異常安靜,隻是眼睛一直盯著沈沐,目光裡是毫不掩飾的依賴和恐懼失去的驚慌。
上完藥,沈沐想收回手,卻被蕭執更緊地抓住。
“阿沐……我冷……”蕭執縮了縮身子,聲音帶著病態的虛弱和撒嬌的意味。
沈沐沉默了一下,脫下自己的披風,蓋在蕭執身上,然後側身坐在了床沿。
蕭執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整個人都偎了過來,將臉埋進沈沐腰間,雙手死死環住他的腰,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密室中一片寂靜,隻有油燈燃燒的劈啪聲,和蕭執逐漸平緩下來的呼吸聲。
趙培和艮乾對視一眼,悄然退了出去,將空間留給兩人。
不知過了多久,蕭執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在沈沐懷中沉沉睡去,隻是手依舊緊緊抓著他的衣角,眉頭緊蹙,睡得並不安穩。
沈沐低頭看著懷中人蒼白的睡顏,看著他臉上未乾的淚痕和唇上敷著的藥粉,心中那團糾纏了數年的愛恨怨懟,在這一刻,被一種更沉重、更複雜的東西覆蓋。
恨嗎?依舊恨。恨他的偏執,恨他的傷害。
可看著這樣一個被心魔日夜撕咬、在幻覺與自毀中掙紮了四年的人,看著他那些為了不讓自己發現而寧願將自己捆起來的傷痕,那些“怕你可憐我,更怕你離開”的卑微心思……
沈沐閉上眼睛,發出一聲極輕的歎息。
原來這世上最殘忍的懲罰,不是死亡,不是遺忘,而是讓一個人在極致的悔恨與愛意中,被自己的心魔一寸寸淩遲,卻還要在愛人麵前,強撐出一副完好無損的模樣。
蕭執,你贏了。
你用你的瘋狂,你的痛苦,你的偏執,還有這血肉模糊的四年,終於在我心裡,鑿開了一道再也無法忽視的裂縫。
沈沐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蕭執緊蹙的眉心,試圖撫平那夢魘留下的痕跡。
窗外,夏末微涼。
而密室裡,兩個傷痕累累的靈魂,一個在藥物與疲憊中昏睡,一個在清醒的痛楚中沉默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