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沐隻覺得胸口發澀,堵得慌,那股莫名的焦躁和擔憂攪得他心神不寧。他回到寢殿。躺下,又坐起,如此反覆,直到窗外天際泛起一絲微弱的蟹殼青。
天,終於要亮了。
幾乎是第一縷天光透入窗欞,沈沐便起身洗漱,不等人伺候就換上一身簡潔的常服,徑直往乾元宮的方向走去。他的心懸著,腳步卻異常堅定。
剛出歸宸院不遠,就在宮道上被匆匆趕來的趙培攔下了。
“公子,公子留步!”趙培氣喘籲籲,臉上帶著慣常的恭敬,眼神裡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陛下……陛下昨夜批閱奏摺至深夜,剛剛歇下不久,特意吩咐了,今日上午不見任何人,讓您也好好休息。”
沈沐的臉沉了下來。他本就生得清冷,此刻眉眼凝霜,目光銳利地直視著趙培:“趙培,我要見陛下。”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趙培被他看得心頭一跳,這位沈公子平日裡看似溫順,一旦冷下臉來,竟也頗有幾分懾人的氣勢。他想起陛下的嚴令,又想起陛下此刻的狀況,急得額角冒汗,卻仍硬著頭皮攔在麵前:“公子,陛下旨意,老奴實在不敢違逆啊!請您體諒,陛下真是累了,需要靜養……”
“體諒?”沈沐向前一步,聲音冷了幾分,“趙培,你告訴我,陛下到底怎麼了?是累了,還是病了?病的又是什麼?”
趙培被他問得語塞,眼神躲閃,嘴唇哆嗦著,那句“隻是勞累”在對方洞悉一切般的目光下,怎麼也說不出口。他想起陛下這四年受的苦,想起昨夜陛下那副模樣,再看著眼前這個陛下用命護著、念著的人,一股混雜著心疼、無奈與一絲微弱希望的情緒衝了上來。
或許……或許真的隻有這位,能拉住陛下了?
就在趙培內心劇烈掙紮,幾乎要扛不住沈沐的目光時,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突兀地在一旁響起:
“十七。”
沈沐和趙培同時轉頭。隻見陰影處,緩緩走出一個穿著深色勁裝、幾乎與宮牆融為一體的男人,是艮。
艮的目光落在沈沐身上,帶著一種複雜的審視,最後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他轉向趙培,聲音冇有起伏:“趙公公,讓他去吧。或許……這是時候了。”
趙培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艮:“可是陛下嚴令……”
“陛下更需要他。”艮打斷了趙培,然後對沈沐道,“跟我來。”
沈沐心頭那根弦繃到了極致,他冇有猶豫,立刻跟上了艮。趙培張了張嘴,最終頹然垂下手,對身邊一個小太監使了個眼色,小太監會意,立刻抄近路往乾元宮報信去了。
艮冇有帶沈沐去往乾元宮正殿,反而七拐八繞,來到一處極為偏僻、幾乎被遺忘的宮室角落。這裡有一間不起眼的小屋子,門口甚至冇有侍衛。艮推開門,裡麵陳設簡單,隻有一桌一椅,靠牆立著幾個厚重的鐵櫃。
艮走到一個鐵櫃前,輸入複雜的機括,櫃門無聲滑開。裡麵整齊碼放著一本本厚厚的冊子,封皮陳舊,有些甚至邊角磨損。
艮取出最上麵一本,也是看起來最新的一本,遞給沈沐,聲音乾澀:“這是趙培記錄的。從霄晟五年……你‘死’後開始。”
沈沐的手指微微顫抖,接過了那本沉甸甸的冊子。他深吸一口氣,翻開了第一頁。
沈沐顫抖著手接過,翻開。
冊子的第一頁,日期是“霄晟五年,三月初七”。正是他“死”後的第三個月。
那一頁,隻有一行字,筆跡狂亂潦草,力透紙背,彷彿用儘全身力氣寫下:「沈公子百日。陛下挖遍崖底,仍不見屍骨。歸來嘔血三升,昏厥。烏溟施針,暫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