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漸深了。
歸宸殿內,鮫綃帳低垂,鎏金博山爐中最後一縷安神香的青煙也散儘了。沈沐獨自躺在寬大的龍榻上,翻過來身,枕畔空著。
這本不是什麼稀奇事。蕭執是皇帝,總有突發政務、夜半急奏,抑或祭祀齋戒需獨宿他處。每月總有那麼幾日,他會宿在乾元宮不來歸宸殿。
可今夜不同。
沈沐睜著眼,盯著帳頂金線繡的雲龍紋。殿內太靜了,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聲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敲在耳膜上。錦被柔軟,熏過暖香,卻怎麼也捂不熱四肢百骸裡那絲莫名的空洞。
他竟睡不著。
這認知讓他有些煩躁,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枕上還殘留著極淡的龍涎香氣,是蕭執的味道。他在這裡睡了太久,久到身體已經記住這個懷抱的寬度、溫度,甚至心跳的節奏。今夜驟然缺失,竟像少了一塊骨頭,硌得慌。
“荒唐。”他低聲自語,閉緊眼,試圖驅逐這莫名的依賴。
更漏聲從殿外隱約傳來,已是子時三刻。
沈沐睡不著索性坐起身,赤足下了榻。殿內未點燈,隻有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他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
仲秋的夜風灌進來,帶著涼意。宮牆連綿,殿宇重疊,在月色下沉默如巨獸。乾元宮的方向一片漆黑,不見燈火。
蕭執在做什麼?批奏摺?召見臣工?還是……病了?
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竄出來,沈沐心頭一緊。
不是冇有過。林苑那次胃痛,蕭執守了他三天三夜,眼底的血絲他看得分明。回宮後,蕭執雖恢複如常,但沈沐偶爾會撞見他按揉太陽穴,或是端起參茶時,指尖幾不可察的輕顫。
還有一次,半月前,蕭執來用晚膳,吃到一半忽然臉色發白,額角滲出細汗。沈沐問他,他隻說是政務勞累,歇歇就好。那晚蕭執同樣冇留宿,說乾元宮還有幾份緊急奏章。
當時沈沐並未多想。皇帝日理萬機,疲憊是常事。可如今細想,那些“不來的夜晚”,似乎總在蕭執顯露出些許疲態之後。
像一種規律。
沈沐關上窗,回到榻邊坐下。月光照在他臉上,映出眉間一絲困惑與不安。
他想起趙培。
那位禦前總管,每次蕭執不來歸宸殿時,總會親自來稟報,言辭恭敬,理由妥帖。可沈沐記得,每一次,趙培的眼神都有些閃爍,告退時腳步比平時快了些。
當時隻當他是忙碌,現在想來……
沈沐站起身,從衣架上取下外袍披上,推開殿門。
“公子?”值守在廊下的宮人驚訝地迎上來,“可是需要什麼?”
“無事,睡不著,走走。”沈沐語氣平淡,“你們不必跟著。”
宮人麵露難色:“陛下吩咐,公子夜裡若要出行,務必有人隨侍……”
“我就在這院裡。”沈沐打斷他,徑直朝殿外走去。
秋夜的歸宸院,草木開始凋零,月光如水,灑在青石徑上。沈沐慢慢走著,不知不覺,走到了小書房附近。
那裡亮著燈。
沈沐腳步一頓。偏殿書房平日少用,隻堆放些雜物和閒書。這麼晚了,誰在裡麵?
他悄聲走近,透過未合嚴的窗縫看去。
是趙培。
老總管獨自坐在燈下,麵前攤開一本厚厚的冊子,正提筆寫著什麼。燭火跳動,映著他愁眉不展的臉。寫著寫著,他停下筆,長長歎了口氣,抬手揉了揉眉心,那姿態裡的疲憊,幾乎要從窗縫裡溢位來。
沈沐正要叩門,卻見趙培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兩粒褐色藥丸,和水吞下。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提筆,繼續記錄。
沈沐退了回來,隱在廊柱的陰影裡。
趙培在記錄什麼?為何獨自在此?又為何服藥?
他想起他剛回宮不久,蕭執高熱不退,他去看看的時候,昏迷中死死抓著他的手,呢喃的都是“阿沐彆走”、“對不起”。那時趙培跪在榻邊,老淚縱橫,嘴裡反覆念著“陛下何苦”、“何苦如此”。
當時沈沐隻當他是擔憂主上,現在想來,那哭聲裡,除了擔憂,似乎還有更深重的、積壓已久的悲哀。
心頭的疑雲越來越重。
沈沐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偏殿。他冇有回寢殿,而是繞到歸宸院後的小廚房。那裡還亮著微光,兩個小內侍正在收拾灶台。
“公子?”內侍嚇了一跳,慌忙行禮。
“我來尋些安神的茶。”沈沐語氣如常,“白日裡送來的那罐棗仁茶,可還有?”
“有有有,奴才這就去取。”
趁內侍轉身去儲物間,沈沐狀似無意地問另一個:“今夜乾元宮那邊可還安靜?陛下操勞,莫要再備夜宵了,油膩積食。”
那小內侍是個機靈的,忙答:“公子放心,乾元宮今夜傳過話,說陛下歇得早,不必備任何吃食。倒是趙公公半個時辰前來過,取走了藥房新配的‘寧心丸’。”
“寧心丸?”沈沐眉梢微動。
“是,陛下偶有失眠,太醫配的方子。”內侍說著,又壓低聲音,“不過奴才聽說,這藥藥性溫和,陛下近來要得勤,怕是政務太……”
話未說完,取茶的內侍回來了。沈沐接過茶罐,道了謝,轉身離開。
回到寢殿,他坐在榻邊,手裡握著那罐棗仁茶,心思卻飄遠了。
寧心丸。趙培獨自記錄。每月總有幾次的“不來的夜晚”。
還有蕭執偶爾按揉太陽穴時,眉宇間一閃而過的痛苦。
這些碎片在腦中拚湊,漸漸形成一個模糊卻令人不安的輪廓。
沈沐忽然想起,若蕭執真的愛他入骨,那四年前他“死”後,蕭執是什麼樣子?那時他在龜茲,隻聽彌閭提過一句“蕭國皇帝大病一場,數月未朝”,更多細節,彌閭冇有多說,他也不想聽,隻道“往事不必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