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如蒙大赦,連忙躬身稱是,去外間開方子,又事無钜細地向趙培交代:近期需食溫軟細爛之物,小米粥、山藥羹、紅棗桂圓湯最佳,可稍加紅糖;忌一切生冷、油膩、辛辣、堅硬之物;注意腹部保暖,即便夏日也不可貪涼,可常用暖水袋或熱毛巾溫敷中脘;作息要規律,定時進餐,不可再饑一頓飽一頓,尤其不可空腹用寒涼之物……
蕭執聽得無比認真,甚至讓趙培拿紙筆逐條記下,那嚴肅凝重的模樣彷彿在聆聽關乎國運的軍機要務,不容有失。
湯藥很快煎好送來,黑褐色的藥汁盛在白瓷碗裡,熱氣嫋嫋,帶著濃重的苦味。蕭執親手接過,試了溫度,屏退左右,然後一勺一勺,極耐心地吹涼了,喂到沈沐唇邊。
沈沐疼得冇什麼力氣,就著他的手小口啜飲,眉頭因苦澀而緊皺。蕭執看在眼裡,柔聲道:“乖,喝完就不那麼疼了,朕讓人備了蜜餞。”
一碗藥見底,蕭執又持續用掌心溫熱地、力道均勻地按揉沈沐的胃脘部。或許是湯藥起效,或許是那帶著內勁的輕柔按摩驅散了部分寒氣,那刀絞般的劇痛終於慢慢緩和下來,變成一種綿綿的鈍痛。沈沐精疲力儘,在蕭執懷裡昏昏沉沉地睡去,隻是眉頭依舊微微蹙著,臉色蒼白得讓人心揪。
蕭執就這麼抱著他,一動不動,像抱著失而複得的稀世珍寶,直到確認他呼吸完全平穩,睡熟了,才極其小心地將人放平在榻上,仔細蓋好錦被,又將一個溫熱的、裹著細棉布的手爐輕輕放在他胃部的位置。
他坐在榻邊,凝視著沈沐安靜的睡顏,指尖極輕地拂開他額前被冷汗浸濕的碎髮。眸色深沉如夜,內裡翻湧著後怕、自責,以及一種更加堅定、近乎偏執的決心。
他俯身,在沈沐微涼蒼白的唇上落下一個無比輕柔的、不帶任何情慾的吻,如羽毛拂過,低聲自語,像是在立誓,又像是在說給自己最珍貴的寶物聽:
“是朕不好。以後……定會好好看著你,管著你。”
“以後定會養好你的身子,不讓你再受痛。”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磐石般的偏執和溫柔。從前他隻知索取和占有,像猛獸圈禁屬於自己的獵物,如今,這“占有”裡,悄然混入了細緻入微的嗬護與沉甸甸的責任。他的阿沐,連皺眉、喊疼、發脾氣,都讓他心尖發顫,方寸大亂。這副身子,這顆心,他既已牢牢握住,便再不許有任何閃失,任何苦楚。
無論是誰,包括自己,都不能再讓他的珍寶難受半分。
…………
沈沐再次醒來時,已是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暉透過紗幔,給室內鍍上一層溫暖的金橙色。胃部的疼痛已經消失,隻剩下淡淡的疲乏和空虛感。
他剛動了一下,守在榻邊的蕭執立刻察覺,放下手中的書卷看了過來:“醒了?感覺如何?還疼嗎?”一連串的問題,眼神緊緊鎖著他。
沈沐搖了搖頭,聲音還有些啞:“不疼了……餓。”
蕭執明顯鬆了口氣,眉眼舒展開來,轉身吩咐:“傳膳。”
很快,趙培帶著宮人魚貫而入,擺上的卻不是往日精緻的菜肴,而是一碗熬得金黃濃稠、米油層層的粟米粥,一盅蒸得軟爛的山藥羹,還有幾樣極其清淡的小菜。
“太醫說了,這幾日需吃得清淡溫軟,慢慢養著。”蕭執親自端起粥碗,試了溫度,舀了一勺送到沈沐唇邊,“先喝點粥,暖暖胃。”
沈沐有些不自在,想要自己來:“我……自己可以。”
“彆動,朕餵你。”蕭執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你手上冇力氣,仔細灑了。”
沈沐抿了抿唇,看著他堅持的眼神,最終還是張開了口。溫熱的粥滑入食道,確實讓空虛的胃部舒服了許多。蕭執喂得很耐心,一口粥,一口羹,偶爾夾一點小菜,動作輕柔又熟練,眼神專注地看著他吞嚥,不時用絲帕拭去他唇角並不存在的痕跡。
這種無微不至的照顧,讓沈沐心情複雜。他垂下眼簾,默默地吃著,室內一片安靜,隻有碗勺輕碰的細微聲響。
用過膳,喝了藥,沈沐精神好了些。蕭執卻不準他下榻,隻讓他在榻上靠著,自己則挪了奏摺過來,在一旁的矮幾上批閱,時不時抬眼看看他,問一句“可要喝水?”“冷不冷?”,或是伸手探探他額頭的溫度。
夜色漸深,水榭內點了燈。蕭執處理完公務,洗漱回來,見沈沐還靠在引枕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出神。
“想什麼?”蕭執上榻,很自然地將人攬進懷裡,手掌覆上他的腹部,輕輕揉按,“可是還不舒服?”
溫暖的掌心透過薄薄的中衣傳來熱度,沈沐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又慢慢放鬆。“冇有。”他低聲道,“隻是……覺得這裡很安靜。”
“喜歡這裡?”蕭執低頭看他,眼神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那便多住幾日。等你身子好些,朕帶你去後麵的竹林走走,那裡有眼溫泉,對你的身子有好處。”
沈沐冇有回答,隻是靜靜地靠著他。窗外的溪水聲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嘩啦啦地流淌著,帶著一種亙古不變的寧靜。或許是因為病中脆弱,或許是因為這林苑太過靜謐隔絕了外界紛擾,這一刻,身後胸膛傳來的溫暖和耳邊平穩的心跳,竟讓他生出一種荒謬的安心感。
蕭執似乎也很享受這份寧靜,冇有更多的言語,隻是有一下冇一下地輕撫著他的後背,像在安撫一隻倦怠的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