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鷲那具被蠱蟲啃噬得麵目全非、僅餘猙獰骨架的屍身,裹著浸透防腐藥液的麻布,被蕭國使臣以簡潔公文送回了南疆。
上麵寫著,“巫鹹使臣兀鷲,不慎遭自攜毒蠱反噬,暴斃驛館”
巫鹹國王庭,紫煙殿。
王後兀?(wùmèi),人稱“赤蠍夫人”,此刻正伏在那具已不成人形的屍身上哀嚎。
她身著深紫繡金百蠱袍,發間簪著的不是珠寶,而是數隻以秘法煉製成飾品的血玉蠍,隨著她劇烈的顫抖,蠍尾幽光森森。
“陛下——!”她猛地抬頭,一雙上挑的鳳眼赤紅如血,臉上精緻的妝容被涕淚混著刻意抹上的血汙糊成一團,形如惡鬼,“您看見了嗎?!我弟弟……我唯一的弟弟!被蕭國用他親手培育的‘噬魂蠱王’活活啃穿了肚腸,死得這般淒慘!這是衝著我們來的!這是要將我們王族的顏麵踩進泥裡,再碾成齏粉啊!”
她撲到巫鹹國王赫連罌腳邊,十指染著鮮紅的蔻丹,死死抓住國王深青色的袍角,聲音尖利得刺破殿宇:“出兵!必須出兵!要讓蕭執那個瘋子付出代價!用他的頭骨給兀鷲做酒器,用他蕭國邊境三州的血,來洗刷這滔天恥辱!否則我巫鹹王室,還有何麵目統禦南疆百部?陛下,您可是身負‘千蠱之體’、受萬蠱朝拜的天命之王!那蕭國再強,不過是仗著兵甲之利,我巫鹹三萬蠱兵,可抵他三十萬凡鐵!這是天賜的良機啊!”
赫連罌端坐於黑玉王座之上,麵前漂浮著一盞幽幽綠火的蠱燈。他年約四旬,麵容有著南疆貴族特有的深邃陰柔,但此刻眼窩深陷,眼下泛著不正常的青黑,瞳孔深處時而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渾濁紅光。
他看著腳下哭得撕心裂肺的王後——這個他寵愛了二十載,也依賴了二十載的女人。
兀?不僅貌美,更出身巫鹹最顯赫的蠱術世家,她的本命情蠱“癡纏引”與他的“千蠱之體”相輔相成,多年來早已深入骨髓,難分彼此。
此刻,她身上傳來的、若有若無的甜膩異香,正是“癡纏引”催發到極致的征兆,如同最纏綿的網,將他殘存的理智絲絲縷縷地纏繞、拖曳。
他聽著愛妻淒厲的哭訴,看著殿下那些以兀氏一族為首的朝臣紛紛跪地請戰,眼神狂熱而麻木,心中那點因實力懸殊而生的遲疑,如同風中殘燭,在那甜香的浸潤下,搖曳欲熄。
“三十萬凡鐵……”赫連罌喃喃重複,眼中渾濁的紅光隨著兀?指尖不經意拂過他手背的微涼觸感而亮了些許,“蕭國地大物博,中原沃土……朕若得之……”他彷彿看到了自己君臨九州、萬國來朝的景象,身側是與他共享天下的兀?。那膨脹的野心在愛妻泣血的控訴和蠱蟲的低語中瘋狂滋長。
是了,兀鷲不隻是國舅,更是王後最疼愛的幼弟,是兀氏下一代的中流砥柱。此仇不報,王後心結難解,兀氏威信何在?他這國主,又有何顏麵?
“陛下聖明!”兀家的心腹族兄,宰相赫連韜趁機叩首,聲音激昂,“我巫鹹勇士,自幼與蠱蟲共生,行軍可驅毒瘴為屏,作戰可令蠱蟲噬敵於無形!蕭國兵馬雖眾,不過是待宰羔羊!此番兀鷲大人受辱,正是天意,要助陛下與娘娘成就千古帝業!隻需拿下蕭國南境,以此為基,何愁天下不入我巫鹹彀中?屆時,陛下與娘娘共禦神州,方顯我巫鹹天命所歸!”
殿內請戰之聲愈發高漲,夾雜著對蕭國富庶的貪婪描繪和對王後“深明大義”的讚譽。
赫連罌呼吸逐漸粗重,最後一絲顧慮被洶湧的妄念、愛妻的眼淚和那無處不在的甜香徹底吞噬。他反手握住了兀氏冰冷顫抖的手,彷彿要從她那裡汲取決斷的力量,也彷彿是一種無言的承諾。
“好!王後所言甚是!此仇不共戴天!”赫連罌猛地一拍王座扶手,黑玉震顫,眼中紅光熾盛,“傳朕旨意!集結王庭三萬精銳蠱兵,並征召各部勇士,兵發蕭國南境‘黑水’、‘鬼嚎’、‘毒瘴’三關!另,遣使赴蕭,國書上寫明:要蕭執自縛請罪,割南境七州,賠金帛億萬,方可息我巫鹹雷霆之怒!”
他轉頭看向淚眼婆娑卻暗藏一絲爽快的兀氏,沉聲道:“王後放心,朕定用蕭執的血,祭奠兀鷲在天之靈!讓我巫鹹蠱旗,插遍蕭國山河!”
……
蕭國,麟德殿。
巫鹹國的戰書與邊關急報同時送達,蕭執深更半夜迅速把那些大臣都叫到金鑾殿。
朝堂之上,死寂如墓。那戰書言辭之狂妄,要求之苛刻,令人瞠目。更令人不安的是隨戰書附上的一小截漆黑如鐵、猶自微微扭動的蠱蟲屍節,散發著陰寒死氣,無聲地彰顯著巫鹹的詭異與挑釁。
蕭執高坐禦台,指尖拂過那冰涼滑膩的蟲屍,臉上冇有半分朝臣預想的暴怒。
他甚至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極輕,卻像冰棱刮過琉璃,讓所有人心頭一緊。
“眾卿都看見了。”他將蟲屍隨意丟在一旁的金盤中,拿起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手指,“赫連罌,還有他那位厲害的“赤蠍夫人”,這是要跟朕,玩兒蟲子。”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那眼神深處,卻是一片毫無波瀾的冰海,森冷得讓人骨髓發寒。這幾日因沈沐而生的所有煩躁、委屈、無措,此刻被儘數剝離,隻剩下屬於帝王的絕對理智與……一種近乎殘忍的興味。
“陛下,巫鹹蠱術詭譎莫測,其蠱兵傳聞能以蟲控人,驅瘴為兵,防不勝防。南境山地崎嶇,林瘴瀰漫,正是其用武之地。臣恐……正麵交鋒,我軍即便勝,亦會損失慘重,得不償失啊。”老丞相顫巍巍出列,憂心忡忡。
“得不償失?”蕭執微微偏頭,似乎真的在思考這個問題,隨即,他唇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笑意,“丞相可知,對付一窩毒蟲,尤其是一對自以為能翻天的雌雄毒蟲,最好的辦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