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遲琉璃被他逗得莞爾,這人雖油嘴滑舌,卻勝在坦率不惹厭。
此時,旁側一支鑲嵌綠鬆石與珍珠的銀簪吸引了尉遲琉璃的目光,她拿起在發間比劃,問阿雅娜:“好看麼?”
阿雅娜細看片刻,點頭:“襯公主。”
蕭銳立時湊近:“公主好眼力!這支簪子……”話未說完,他目光掠過尉遲琉璃肩頭,望向不遠處,忽地輕“咦”一聲。
尉遲琉璃循其目光回頭,但見人群之外,彌閭正立於一個賣梅子糕的攤前,似在等候新一鍋出爐。
“彌閭?”尉遲琉璃微訝,“他竟也在此?”
蕭銳瞭然,低笑道:“怕是衝著這東市李記的梅子糕來的。聽聞他前次來京嘗過便念念不忘。這李記梅子糕確是一絕,每日限量,遲則無份。”
隻見彌閭購得梅子糕後,並未離去,而是小心提著油紙包,又鑽入旁側一家西域乾果鋪子,細細挑選起來。
蕭銳望著彌閭專注的背影,以扇輕敲掌心,對尉遲琉璃壓低聲音笑道:“看來咱們這位龜茲大王子,此行‘公務’頗為繁忙啊。”語氣中帶著調侃。
尉遲琉璃亦明其意,看著彌閭手中明顯是兩人份的點心乾果,瞭然地眨眨眼:“看來琉璃苑內,有人今夜有口福了。”
阿雅娜靜立一旁,唇角似有若無地微揚一瞬。
蕭銳收回目光,對尉遲琉璃笑道:“莫管他們,咱們自玩咱們的。前頭尚有猴戲,公主可願一觀?”
“好呀!”尉遲琉璃立時被引開注意,興致盎然地隨他前去。
夜市燈火煌煌,人流如織。
尉遲琉璃在一個售賣各色寶石的攤前駐足,目光被一塊顏色鮮亮、切割卻顯粗糙的藍寶石吸引。
那攤販見尉遲琉璃衣著華貴,氣度不凡,身旁還跟著俊朗公子與冷麪護衛,心知來了貴客,忙堆起笑臉,拿起寶石便唾沫橫飛地吹噓:
“小姐好眼力!這塊‘天神之淚’可是難得一見的寶貝!您瞧這色澤,多純正!這光芒,多璀璨!不瞞您說,此乃……此乃於闐國尊貴的六公主昔日心頭好!機緣巧合才流落至小的手中,若非急等銀錢週轉,斷捨不得拿出售賣!”
尉遲琉璃伸出的手頓在半空。
她眨了眨明澈大眼,臉上浮起一絲極其古怪的神情,並未去接寶石,反而微微歪頭,看向身側的阿雅娜,語氣純然是不解與求證:
“阿雅娜,我有過這個麼?怎不記得何時得了這麼一塊……‘心頭好’?”
阿雅娜目光如冰錐刺向攤販,清冷麪容毫無波瀾,隻微微搖頭,語氣肯定:“公主,您從未有此飾物。此人信口雌黃。”
攤販聞聽“公主”二字,再見尉遲琉璃那全然不似作偽的茫然,心頭猛地一沉,暗道壞事,莫非真撞上了正主?額上冷汗涔涔而下,眼神頓時閃爍不定。
一直搖扇旁觀的蕭銳,此時不緊不慢上前一步。他未用扇子敲打攤位,隻將其輕合,發出“噠”的一聲脆響,臉上掛著似笑非笑、宛若閒談的表情,語氣卻帶著洞悉一切的戲謔:
“哦?於闐六公主的心頭好?”他故意拖長語調,欣賞著攤販瞬間慘白的臉色,慢悠悠續道,“可本王……咳,我怎麼前陣子彷彿聽聞,那位尊貴的於闐六公主,不是突發急症,已然……嗯,香消玉殞了麼?”
他故作疑惑地蹙眉,湊近攤販,壓低嗓音,彷彿分享秘聞,音量卻足夠讓周遭幾人聽清:
“怎麼?老闆你這寶貝……莫非是從那位公主的陵寢裡……請出來的不成?”
此言一出,真如平地驚雷,炸得那攤販魂飛魄散!
“什麼?!”攤販失聲駭叫,麵無人色。他猛地憶起,前段時日確曾模糊聽過類似傳聞,隻說於闐公主似乎遭遇不測……當時未曾留意!再看眼前幾人氣度,尤其那位小姐與冷麪護衛的反應……
完了!真撞上正主的家人了?!抑或是……知曉內情的高門子弟?
巨大的恐懼攫住他,手一抖,險些將寶石摔落。
他慌忙將石頭收回,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語無倫次地改口:
“哎呦喂!您瞧小的這張破嘴!該打!該打!是小的記混了!老眼昏花!對對對!這就是塊尋常藍寶石!絕非什麼公主的心頭好!就是西域來的普通貨色!普通得很!幾位貴人千萬莫誤會!小的隻為餬口,信口開河,胡言亂語!”
他一邊告饒,一邊手忙腳亂地將那“天神之淚”塞回一堆品相更次的石頭裡,彷彿那是塊烙鐵。
尉遲琉璃瞧著攤販前倨後恭的狼狽相,又瞥了眼一旁搖扇淺笑、麵露得色的蕭銳,忍不住“噗嗤”笑出聲,用手肘輕撞他一下:“喂!你也忒損了!還陵寢裡請出來的……瞧把他嚇的!”
蕭銳斂色,一本正經道:“本王……我這是助他迷途知返,免得日後這伎倆騙到厲害角色,屆時便不止破財,怕要掉腦袋了。”言畢,意有所指地睨了攤販一眼。
攤販嚇得連連鞠躬作揖:“是是是!公子教訓的是!小的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阿雅娜靜觀此景,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笑意,旋即恢複冷然,低聲道:“公主,此地不宜久留。”她已察覺周遭投來好奇目光。
尉遲琉璃亦覺掃興,點頭:“走吧走吧,真真無趣。”
蕭銳立刻跟上,笑道:“為此等人物氣惱不值當。前頭有家蜜漬果子鋪,滋味絕佳,我帶公主去嚐嚐,權當壓驚?”
“好呀!”尉遲琉璃立時被引開注意,欣然應允。
三人撇下那冷汗淋漓的攤販,再度融入夜市人流。
經此一鬨,蕭銳在尉遲琉璃心中,那“急智”與“可靠”的印象又添幾分,雖手段略嫌……別緻。
而那攤販,則呆立原地,後怕地抹了許久冷汗,決意往後絕不再信口編造“公主心頭好”這等不靠譜的噱頭,誰知哪天會不會真將“公主”本尊招至眼前?
夜市燈火璀璨,映照著熙攘人群,也映照著這兩對身份各異、心思各異的“鄰裡”,在帝都夜色下,延續著各自不同卻又微妙交織的日常。
乾元宮中的帝王,仍在為他那看似遙不可及的“贖罪”之路困頓煩惱。
而宮牆之外,生活的煙火氣與悄然萌發的情誼,卻已在燈火闌珊處,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