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蕭執果然“老實”了許多。
這並非他轉了性子,實在是那日情緒失控的後遺症——一雙依舊殘留著紅腫痕跡的“核桃眼”,讓他無顏直麵任何人,尤其是沈沐。
每日清晨,趙培伺候更衣時,都需屏息凝神,小心翼翼。
那頂象征著至高皇權的十二旒冕冠,此刻成了蕭執最好的“麵具”。
長長的玉藻垂旒恰到好處地遮擋住他大半麵容,尤其是眼部。
從下方視角望去,隻能窺見帝王緊繃的下頜線和緊抿的薄唇,無形中更添了幾分令人捉摸不定的威嚴,當然,這僅是蕭執一廂情願的認為。
朝堂之上,百官雖覺陛下今日格外“莊重”,垂旒深掩,難辨神情,但聽其聲音依舊沉穩冷冽,處理政務也一如既往的雷厲風行,便也隻當是聖心不豫,個個愈發謹言慎行,不敢怠慢。
唯有知情的趙培,每每在蕭執因頭痛或視線受阻而微微蹙眉、下意識欲抬手揉額卻又強行忍住時,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陛下一個不慎,暴露了這威嚴背後的“真容”。
退朝後,蕭執幾乎是即刻返回乾元宮,第一件事便是揮退閒人,低聲詢問趙培:“他……今日如何?”聲音裡帶著一絲極力掩飾卻依舊泄露的緊張與期盼。
趙培自然知曉這個“他”所指為何,連忙躬身:“回陛下,伽顏華王子今日在琉璃苑內練劍,未曾外出。彌閭王子一直陪同在側。”
蕭執沉默片刻,終究冇忍住,又問:“……朕讓送去的那些東西,他收下了嗎?”這話他已問了數日,卻仍抱著一絲微茫的希望。
趙培臉上掠過一絲為難,斟酌道:“回陛下,王子殿下……收是收下了,隻是……未曾有隻言片語傳回,也未見有何喜色。那些物件,如今都原封不動地堆在琉璃苑偏殿裡。”
蕭執眼神一黯,藏在寬大袖袍中的手悄然握緊。
他送去的東西,無一不是世間珍品。
東海夜明珠、西域血玉珊瑚、前朝名家真跡、江南最新的軟煙羅……
他原以為,縱然沈沐心中無他,但這些常人難見的奇珍,總能稍稍博他一絲歡顏吧?
結果,卻依舊是石沉大海,連點漣漪都未曾驚起。
“他……是不是還在生朕的氣?”蕭執的聲音帶著挫敗的沙啞,“還是覺得……朕那晚的模樣,實在不堪入目?”
趙培哪裡敢接這話,頭埋得更低:“陛下多慮了……伽顏華王子性子向來清冷,或許……或許隻是不喜這些身外之物。”
“不喜?”蕭執煩躁地揮袖,“那就再挑!挑他可能喜歡的!他在暗衛營時……對,他箭法超群,去把武庫裡先帝珍藏的那柄‘驚蟄’弓尋出來!還有,現在已經入秋,他體質畏寒,立刻命尚衣監用雪狐腋下最柔軟的皮毛,趕製一件大氅!”
趙培心中暗暗叫苦,那“驚蟄”弓乃太祖心愛之物,意義非凡,陛下這真是……算了,先祖累死累活不就是讓後輩敗家的嗎,他連連稱是,退下操辦。
於是,接下來的幾日,琉璃苑幾乎被各式賞賜淹冇。
從神兵利器到珍稀藥材,從古籍孤本到精巧玩物,琳琅滿目,堆積如山。
沈沐的迴應始終如一,照單全收,然後儘數堆入偏殿,反正到時候離開蕭國之後他又不帶走,屆時還都還給蕭執的。
這種無聲的、帶著距離感的“順從”,比直接的拒絕更讓蕭執感到無力。
他彷彿在對著萬載寒冰竭力燃燒,耗儘心火,卻連一絲微光都無法穿透那厚重的冰層。
相較於乾元宮的低氣壓與琉璃苑的沉寂,端王府旁的漱玉軒則顯得生氣勃勃。
尉遲琉璃本就不是耐得住寂寞的性子。
住在端王府旁,恰如遊魚入海。
這日傍晚,她又惦記起西市那家煎餅的焦香酥脆,拉著阿雅娜便要出門。
“公主,是否需告訴端親王一聲?”阿雅娜問了一句。
尉遲琉璃渾不在意地擺手:“告訴他作甚?咱們自己去便是!他又非我的侍衛統領。”
主仆二人剛出漱玉軒大門,便撞見了似乎“恰好”路過的蕭銳。
蕭銳今日一身寶藍錦袍,手持摺扇,端的是一派風流倜儻。見著尉遲琉璃,他眼眸一亮,臉上瞬間堆起熱情笑容:“琉璃公主!這是要出門?巧了,本王也正想去西市逛逛,聽聞新來了一夥吐火羅雜耍藝人,技藝不凡!不如同行?”
尉遲琉璃狐疑地打量他:“王爺,你這‘恰好’也未免太巧了些?”
蕭銳麵不改色,扇子輕搖:“這說明本王與公主有緣嘛!再說,西市龍蛇混雜,有本王這個地頭蛇在,也好為公主保駕護航不是?”他說著,目光轉向尉遲琉璃身後沉默的阿雅娜,笑容愈發燦爛,“當然,有阿……阿雅娜姑娘在,安全自是無虞。多個人,也多份熱鬨!”
他此次總算記對了名字,雖中間仍可疑地頓了一刹。
阿雅娜依舊是清冷模樣,微微頷首見禮,目光卻已迅速掃過蕭銳及其身後僅有的兩名氣息沉穩的護衛,評估著風險。
尉遲琉璃略一思忖,有個熟悉地情的王爺同行,確能省去不少麻煩,便無可無不可地點頭:“行吧,那就一道。”
三人遂再次步入喧囂的西市。
華燈初上,夜市比往日更顯熱鬨。
尉遲琉璃如同歸林乳燕,在各個小吃攤前流連忘返。
蕭銳則伴其左右,熟稔地介紹著各樣小食的來曆典故,不時主動付賬,殷勤周到。
“公主,嚐嚐這‘酪櫻桃’,鮮乳酪澆了冰鎮櫻桃,酸甜解膩。”
“琉璃,快看那邊捏麪人的!讓他照你於闐六公主的模樣捏一個如何?”
…………
阿雅娜跟在兩人身後半步之遙,警惕環顧四周,偶爾目光會落在蕭銳為尉遲琉璃擋開人潮的背影上,清冷的眸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緩和。
這位王爺,雖看似不著調,細心體貼倒是不假。
行至一處西域香料攤前,尉遲琉璃拈起一小塊乳香輕嗅,蹙眉道:“這香氣不夠純正,遠不及我於闐所產。”
蕭銳立刻接話:“公主好見識!論及香料,確是以於闐、龜茲為最。本王庫中恰有年前龜茲使臣所贈的上品乳香與冇藥,回頭便讓人給公主送去。”
尉遲琉璃挑眉看他:“王爺倒是大方。”
蕭銳“唰”地合上摺扇,笑道:“寶劍贈英雄,香草配美人嘛!好東西藏於本王庫中亦是蒙塵,到了公主手中,方算物儘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