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閭在琉璃苑中待了幾日,雖說衣食住行無一不精,宮人伺候也無可指摘,但這四方宮牆圍出的天地,對於習慣了西域遼闊與自由的龜茲王子而言,終究是太過憋悶了些。
尤其是收到了昨日端王帶著於闐國六公主玩到半夜的訊息,他心裡也癢癢,畢竟東市的那個梅子糕他四年前吃過一次到現在都忘不掉,他還想去吃,但一直找不到機會。
還有一想到蕭執那傢夥就在不遠處的乾元宮裡,說不定正用什麼方法暗中窺伺,他就覺得渾身不自在。
於是這日午後,他尋了個由頭,讓人往乾元宮遞了話,求見蕭國皇帝。
蕭執正在批閱奏摺,聽聞彌閭求見,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還是宣了。
彌閭踏入殿內,也懶得行那些虛禮,開門見山:“陛下,這琉璃苑雖好,但規矩太多,憋得慌。我等還是搬出宮去,隨便尋個驛館住下便是,也省得給陛下添麻煩。”
蕭執放下硃筆,抬眸看他,目光深沉:“王子此言差矣。伽顏華王子身份特殊,如今在這京城之中,認得他舊日麵容者雖非遍地皆是,卻也絕非冇有。宮外魚龍混雜,耳目眾多,若有人心懷不軌,趁虛而入,朕擔心以王子所帶護衛,未必能萬全。”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若真出了什麼差池,無論是於龜茲,還是於蕭國,都非好事。”
彌閭聞言,嗤笑一聲,琥珀色的眼眸裡滿是譏諷:“哦?陛下如今倒擔心起他的安危了?當初是誰不顧他的意願,硬將他從暗處請到眾人眼前,讓他暴露於這風口浪尖的?”他特意加重了“請”字,帶著濃濃的諷刺。
蕭執的麵色沉了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玉扳指,並未直接迴應彌閭的質問,隻是淡淡道:“此一時,彼一時。朕既已知錯要為過去贖罪,自有責任護他周全。”
彌閭冷哼一聲,心知蕭執的話雖不中聽,卻也有幾分道理。
蕭國帝都水深,各方勢力盤根錯節,伽顏華如今頂著龜茲王子的名頭,又有著那樣一段過往,確實容易成為某些人眼中的目標。
住在宮裡,至少明麵上的安全是有保障的。
見彌閭神色有所鬆動,蕭執話鋒一轉,語氣似乎放緩了些許:“王子若覺得宮中煩悶,大可隨意走動。禦花園景緻尚可,藏書閣也有些孤本雜記。或者……”他頓了頓,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窗外琉璃苑的方向,“伽顏華王子若願意,亦可去探望舊友。譬如,端親王,或是……暗衛營中故人。朕已吩咐下去,不會有人阻攔。”
最後這句話,讓彌閭微微一愣。他冇想到蕭執會主動提出讓沈沐去見“舊友”,尤其是暗衛營的人。這算是示好?還是另一種形式的試探?
他狐疑地看了蕭執一眼,但對方臉上依舊是那副高深莫測的帝王表情,看不出絲毫端倪。
“既然如此,那便謝過陛下好意了。”彌閭拱了拱手,算是接受了這個安排。能出琉璃苑轉轉,總比一直悶著強。至於見不見舊友,那得看伽顏華自己的意思。
“嗯。”蕭執淡淡應了一聲,重新拿起硃筆,彷彿剛纔的對話隻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彌閭退出乾元宮,回到琉璃苑,將蕭執的話轉述給了沈沐。
沈沐在這也很無聊,無聊的隻能臨窗撫琴,聞言,指尖在琴絃上輕輕一按,餘音嫋嫋散去。他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彌閭:“你覺得呢?”
“蕭執這話,聽著倒像是為你考慮。”彌閭摸著下巴,“雖然我依舊看他不爽,但住在宮外確實風險更大。至於見舊友……”他看向沈沐,“你自己拿主意。若想去,我陪你。”
沈沐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秋風拂過竹林,沙沙作響。
舊友……十一、卅三、五他們,如今可還好?還有巽統領他們……
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覺的漣漪,在心底輕輕盪開。
“我想想。”他最終隻是淡淡回了三個字,重新撥動了琴絃。清越的琴音再次流淌出來,卻似乎比方纔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悠遠與悵惘。
而乾元宮中的蕭執,在彌閭離開後,並未立刻繼續處理政務。他起身走到窗邊,負手而立,遙望著琉璃苑的方向。
允許沈沐去見舊友,並非他一時興起。
他知道那座金籠曾經帶給沈沐多少痛苦,而那些曾經的同伴,或許是那灰暗記憶中為數不多的、帶著溫度的存在。
他想起自己讀過的那些話本,裡麵似乎提到過,真正的“愛”並非一味禁錮,有時也需要適當的“鬆綁”,讓對方感受到一絲“自由”的氣息,哪怕這自由仍在掌控之中。
他是在學著“改變”,用一種他尚且生疏、甚至彆扭的方式。
他希望沈沐能感受到這細微的不同。
哪怕……這並不能抵消過往的萬分之一。
但他必須嘗試。
因為除此之外,他不知還能如何,才能讓那隻鳥兒,偶爾願意在他的掌心停留片刻,而非一直蓄力,準備飛向更遠的、他永遠無法觸及的天空。
“艮。”他低聲喚道。
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
“暗中跟著,確保安全。非必要,勿現身,勿擾他。”蕭執下令,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是。”艮領命,再次融入陰影。
蕭執依舊站在窗邊,秋日的陽光將他玄色的龍袍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卻暖不透他眼底深處那一片執拗而孤寂的荒原。
他放出了一段線,卻比任何時候都更緊地盯著那隻風箏。
這或許,就是他所能理解的、最接近“愛”的方式了。
……………
在琉璃苑又待了兩日,沈沐看著窗外流雲,心中那個念頭終究是落了下來。
他轉向正在一旁研究蕭國棋譜的彌閭,語氣平靜:“我想去暗衛營看看。”
彌閭玩匕首的手一頓,抬眼看他,琥珀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放下棋子,爽快道:“好,我陪你。”
冇有過多儀仗,隻帶了寥寥幾名龜茲護衛,兩人便朝著那座隱藏在宮苑深處、氣氛與琉璃苑截然不同的建築群走去。
越是靠近,空氣中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汗水、皮革與鐵鏽的氣息便愈發濃重。
呼喝聲,兵刃破風聲,肉體撞擊聲,隱約傳來,勾起了沈沐腦海中無數塵封的記憶。
當他與彌閭的身影出現在訓練場邊緣時,場內那些正在激烈對練或負重奔跑的身影,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目光齊刷刷地投射過來,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
是……十七?
那個三年前在斷魂崖一躍而下、屍骨無存的十七?
那個如今穿著異域華服、氣質清冷卓然、與這血腥訓練場格格不入的龜茲王子伽顏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