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陽光透過漱玉軒精緻的窗欞,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尉遲琉璃剛指揮阿雅娜將最後一件於闐風格的掛毯佈置好,滿意地拍了拍手,鼻翼卻又不自覺地動了動。
一股熟悉的、混合著焦糊與奇異香料的氣味,再次頑強地從隔壁端王府的方向飄了過來,雖然比昨日淡了些,但依舊執著。
尉遲琉璃翻了個漂亮的白眼,對著正在一絲不苟擦拭桌案的阿雅娜抱怨:“阿雅娜,你聞聞!隔壁那位王爺,怕是跟他的廚房杠上了!這味道,真是鍥而不捨,百折不撓啊!”
阿雅娜停下動作,清冷的麵上露出一絲無奈,低聲道:“公主,慎言。端親王畢竟是蕭國親王,我們客居於此……”
“知道啦知道啦!”尉遲琉璃擺擺手,打斷她的規勸,眼珠一轉,狡黠的光芒閃爍,“不過,他前兩天答應要帶我去吃京城最好的點心,可不能因為他廚藝‘驚人’就賴賬!阿雅娜,走,咱們去‘提醒提醒’他!”
說罷,也不等阿雅娜迴應,她便風風火火地往外走。阿雅娜歎了口氣,隻得快步跟上,手習慣性地按在腰間隱藏的軟劍柄上,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
主仆二人剛走出漱玉軒月亮門,差點與迎麵而來的一行人撞個滿懷。
為首的正是蕭銳,他今日換了身雨過天青色的常服,玉冠束髮,倒是顯得人模狗樣,隻是臉上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被煙燻火燎後的疲憊。
他身後,端王府的長史苦著一張臉,手裡捧著一個碩大的、蓋得嚴嚴實實的食盒,步伐沉重。
“喲!公主殿下!正巧,本王正要來尋你!”蕭銳一見到尉遲琉璃,眼睛立刻亮了起來,臉上堆起熱情洋溢的笑容,彷彿昨夜鑽研“膳食精粹”失敗的人不是他一般。
他側身一指長史手中的食盒,“瞧,本王特意讓人去‘桂馨齋’排隊買來的新鮮點心,還熱乎著!京城一絕,保證比你在於闐吃的任何點心都精巧!”
長史連忙躬身將食盒奉上,臉上擠出恭敬的笑容,心裡卻在滴血:王爺啊,這“桂馨齋”的點心可是要提前三天預定,您這一大早就讓奴纔去砸錢插隊,奴才這老臉都快丟儘了啊……
尉遲琉璃狐疑地看了看那食盒,又看了看蕭銳:“真的?不會又是王爺您親手‘鑽研’的吧?”
“哪能啊!”蕭銳立刻喊冤,指天發誓,“絕對是‘桂馨齋’正品!本王以……以本王未來一年的點心份額擔保!”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討好,“公主那日那手烤羊肉串,真是讓本王驚為天人,回味無窮!這點心,就當是本王聊表謝意和……賠罪?”他指的是昨日那鍋“毒煙”。
尉遲琉璃被他這模樣逗樂了,接過食盒,打開一看,裡麵果然是造型精緻、香氣撲鼻的各色點心,茯苓糕雪白細膩,荷花酥層層綻放,一看便知不是平常糕點。她臉上這才陰轉晴,哼了一聲:“這還差不多。”
蕭銳見狀,立刻打蛇隨棍上:“公主初來乍到,想必對帝都夜市不甚熟悉?不如今晚由本王做東,帶你去西市逛逛?那裡不僅有天南地北的小吃,還有雜耍百戲,波斯胡商,熱鬨得很!可比在宮裡對著那些老頭子有趣多了!”
“夜市?”尉遲琉璃果然被勾起了興趣,她在於闐便是個閒不住的主,立刻點頭,“好啊!一言為定!”
長史在一旁聽得心頭一緊,連忙上前一步,低聲道:“王爺,夜市人多眼雜,恐有不妥……公主萬金之軀……”
蕭銳滿不在乎地擺擺手:“無妨!多帶些護衛便是!本王在京中還能讓公主吃了虧?”他轉頭看向尉遲琉璃,以及她身後如同隱形人般佇立、眼神卻銳利如鷹的阿雅娜,臉上掛著爽朗的笑容說道:
“這位……阿娜雅姑娘是吧?一看便是身手不凡,有她護衛,再加上本王的人,定能保公主無恙。”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阿雅娜:“…………”
她那張清冷的麵容上依舊冇什麼表情,但那雙銳利的眼睛似乎微微眯了一下,看向蕭銳的目光裡審視意味更濃,甚至還夾雜了一絲難以察覺的“這人是不是有點不靠譜”的無語。她並冇有立刻糾正,隻是保持著沉默。
旁邊的尉遲琉璃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用手肘不輕不重地碰了一下蕭銳,調侃道:“喂,王爺!你這記性是不是也被你家廚房的煙給熏壞了?她叫阿雅娜!阿——雅——娜!不是什麼阿娜雅!”
蕭銳這才反應過來,臉上瞬間閃過一絲尷尬,連忙拍了下自己的額頭,對著阿雅娜補救般地笑道:“哎呀!瞧本王這記性!對不住對不住,阿雅娜姑娘!絕對是口誤,絕對是!阿雅娜,這麼好聽的名字,本王怎麼可能記錯呢!哈哈哈……”
他乾笑兩聲,試圖掩飾這份尷尬。
長史在一旁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內心哀嚎:王爺啊王爺!您連人家護衛的名字都能叫錯,這……這還怎麼體現咱們端王府的誠意和穩重啊!
阿雅娜這才幾不可察地再次微微頷首,算是接受了這份認可,但眼神中的那份審慎,顯然並未因這個小插曲而減少分毫。
是夜,華燈初上。
帝都西市果然如蕭銳所言,人聲鼎沸,燈火如晝。
各色燈籠將街道照得亮如白晝,攤販叫賣聲、食肆香氣、雜耍班的鑼鼓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鮮活滾燙的市井氣息。
蕭銳與尉遲琉璃並肩走在前麵,一個興致勃勃地指指點點,介紹著各種新奇玩意兒和小吃的來曆;一個睜大了好奇的眼睛,不時發出驚歎,或是被某個滑稽的雜耍逗得前仰後合。
蕭銳身後的長史,帶著四名便裝護衛,不遠不近地跟著,既要確保安全,又不能打擾了主子的雅興,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眼神緊張地掃視著周圍湧動的人潮。
而尉遲琉璃身側的阿雅娜,則如同最忠誠的影子,始終保持著一臂的距離。
她身形看似放鬆,實則每一塊肌肉都處於蓄勢待發的狀態。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達,快速掃過每一個靠近的人,評估著潛在的風險。
“琉璃,快看這個!”蕭銳在一個賣糖人的攤販前停下,熟練地讓老匠人吹了一隻活靈活現的鳳凰,遞給尉遲琉璃,“嚐嚐,我們這兒的麥芽糖,甜而不膩。”
尉遲琉璃接過,舔了一口,眼睛彎成了月牙:“嗯!是比我們那兒的奶糖清甜些!”
長史在一旁看著自家王爺那堪稱“諂媚”的舉動,以及周圍百姓投來的好奇目光,隻覺得臉發燙,低聲對旁邊的護衛唸叨:“不成體統,不成體統啊……”
阿雅娜則默默記下了糖人的成分和製作過程,確認無毒後,才稍稍放鬆了警惕。
接著,蕭銳又帶著尉遲琉璃去吃了滾燙的餛飩,香辣的雞柳,喝了酸甜的冰鎮梅子湯……尉遲琉璃吃得嘴角沾著醬汁,毫無公主形象,卻暢快淋漓。
“冇想到你這王爺,對市井吃食還挺在行!”尉遲琉璃一邊咬著胡餅,一邊含糊地誇讚。
蕭銳得意地揚起下巴:“那是!本王這叫體察民情,與民同樂!”他瞥了一眼尉遲琉璃嘴角的醬汁,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擦,卻在接觸到阿雅娜瞬間投來的、如同冰錐般的目光時,悻悻地縮回了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長史在後麵看得心驚肉跳,連忙掏出帕子上前:“公主,您嘴角……”
尉遲琉璃渾不在意地用手背一抹:“冇事兒!”她看向蕭銳,眼神亮晶晶的,“還有什麼好吃的?快帶路!”
蕭銳和尉遲琉璃這一對剛結識不久的“飯搭子”,一個熱情介紹,一個好奇探索,在長史的提心吊膽和阿雅娜的嚴密護衛下,繼續著他們在帝都充滿煙火氣的“鄰裡”吃喝玩樂。
一行人知道夜半三更纔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