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濃稠的墨汁,緩緩浸染著龜茲邊境的營壘。
白日裡震天的殺聲與兵戈交擊的喧囂已然遠去,取而代之的是巡夜士兵沉重而規律的腳步聲,以及從廣袤戈壁深處傳來的、永不停歇的風的嗚咽,如同為白日隕落的魂靈奏響的一曲蒼涼安魂曲。
彌閭特意吩咐人準備的晚膳已經送到了沈沐那頂獨立的營帳內。
烤得恰到好處的羊羔肉盛在粗糙的陶盤裡,外皮焦黃酥脆,油脂在燭光下滋滋作響,散發出混合著孜然與西域特有香料的濃鬱香氣,勾人食慾。
旁邊是一碗濃稠雪白的奶粥,冒著溫熱的白氣,旁邊配著一小碟金黃的蜂蜜。
還有一壺新釀的葡萄酒,深紫色的酒液在簡陋的陶壺中輕輕盪漾,散發出清甜中帶著微醺的氣息。
幾人圍坐在臨時拚湊的行軍桌旁,默默地進食。
跳躍的燭火在帳壁上投下晃動的人影,映照著幾張心事重重的麵孔。
沈沐吃著奶粥,溫熱滑潤的粥液順著喉嚨滑下,稍稍安撫了空乏的胃,卻難以平息心海的波瀾。
他低垂著眼睫,濃密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遮住了他眸中翻湧的情緒。
白日裡的一幕幕不受控製地在腦海中回放,今日發生的一切都像燒紅的烙鐵,在他心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記。
“哢噠。”
他手中的木勺輕輕擱在碗沿,發出的細微聲響在這寂靜的帳內卻顯得格外清晰,瞬間打破了那層薄紗。
四雙眼睛幾乎同時望向他。
沈沐冇有立刻迎上他們的目光。
他抬起手,指尖帶著一種近乎莊重的慎重,探向自己頸間。
那裡,一枚古樸的狼牙正貼著他溫熱的肌膚,粗糙的質感與銀鏈的微涼形成奇異的對比。
他解開了鏈釦,將那枚承載著彌閭深厚情誼與決絕守護的項鍊取了下來。
狼牙在燭火的映照下,泛著一種曆經歲月沉澱的溫潤光澤,邊緣處帶著細微的、屬於常年摩挲的痕跡。
細長的銀鏈在他白皙修長的指間微微晃動,折射出點點碎光。
他伸出手臂,將項鍊平穩地遞到彌閭麵前,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般的堅定:“拿回去。”
彌閭的瞳孔微微一縮,看著那枚幾乎與自己生命融為一體的護身符,此刻被沈沐遞迴,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慌亂:“伽顏華,你……”
沈沐抬起眼,目光如出鞘的寒刃,銳利地掃過彌閭,繼而緩緩移向另外幾人的臉上。
他的眼神清亮而冰冷,彷彿能穿透人心。
“這是你的東西,”他字句清晰,不容置疑,“是你阿史那·彌閭作為龜茲戰士和王子的象征,不該離身。”
他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在積蓄力量,接下來的話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帶著一種近乎凶狠的認真,重重砸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今日之事,下不為例。我再說最後一次——”
他的語氣陡然加重,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憂悒的漆黑眼眸,此刻燃燒著如同白日戰場上一般的冰冷火焰,死死鎖住彌閭的視線,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近乎威脅的意味:
“我們是家人,是血脈相連、休慼與共的同伴!無論麵對什麼,哪怕是刀山火海,必死的絕境,也要一起闖,一起扛!誰再敢自作主張,把我推開,試圖用你們的命,來換我一個人的‘生’……”
他猛地停頓,胸口因激動而微微起伏,眼中迸射出的決絕光芒,竟讓久經沙場的彌閭都感到一陣寒意。
“那我就如今天對蕭執那樣,”他一字一頓,聲音冷得像冰,“一箭射穿你的肩膀!我說到做到!”
這石破天驚的話語,如同在平靜的水麵投下巨石,瞬間在小小的營帳內激起了千層浪。
阿依慕猛地倒吸一口涼氣,素來沉穩的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疏勒月和巴哈爾瞪圓了眼睛,眼睛裡瞬間蒙上了一層水霧,兩張憨直的臉上寫滿了震驚。
而彌閭,則是渾身劇烈一震!他怔怔地看著沈沐,看著那雙此刻冇有絲毫玩笑、隻有一片冰冷肅殺的眼眸。
那裡麵蘊含的決絕和狠厲是如此真實,如此強烈,讓他毫不懷疑——如果他再敢有一次,沈沐真的會毫不猶豫地對他彎弓搭箭!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如同洶湧的潮水,瞬間沖垮了彌閭的心防。
有被如此直白威脅的錯愕,有回想起白日險境的後怕,但更多的,是一種滾燙的、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融化的動容與酸楚。
他的伽顏華……真的徹底不同了。
不再是那個初到龜茲時,蒼白脆弱、眼神空洞,需要他們小心翼翼捧在手心裡嗬護的少年。
三年的時光,龜茲的陽光與風沙,朋友與家人的溫暖,已經將他淬鍊成了一把出鞘的利劍。
他擁有了屬於自己的、不容忽視的鋒芒,堅不可摧的意誌,以及……為了保護他所珍視的家人,不惜以身化刃、與任何敵人乃至他們這些“自作主張”的家人拚死相搏的決心與力量!
彌閭的目光緩緩從沈沐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眸子,移到他依舊平穩伸出的手上,那枚狼牙靜靜躺在他白皙的掌心,彷彿承載著千鈞重量。
帳內陷入了一片死寂,隻有燭火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劈啪聲,以及帳外呼嘯的風聲。
良久,彌閭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他搖了搖頭,伸出手,卻冇有立刻去接那項鍊,而是抬起寬大而帶著習武薄繭的手掌,帶著一種親昵和一絲寵溺的意味,輕輕地揉了揉沈沐的頭頂。
沈沐那梳理得一絲不苟的墨發,被他這麼一揉,瞬間散落了幾縷,柔軟地貼在了光潔的額前,讓他那原本因怒氣而顯得格外淩厲的麵容,平添了幾分難得的生動與……稚氣。
“好了,好了,我們的小伽顏華王子。”彌閭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笑意,但那笑意之下,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鄭重的承諾,“彆再生氣了。知道了,日後定不會這樣做了。”
他收回手,看著沈沐因為他這突如其來的親昵舉動而微微蹙起好看的眉頭,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卻終究冇有躲閃,隻是彆扭地偏了偏頭。
彌閭琥珀色的眼眸中漾開溫柔而堅定的漣漪,如同月光下靜謐的湖泊。
“我,阿史那·彌閭,以天山之神起誓,”他收斂了笑容,神色莊重,聲音清晰而有力,“從今往後,無論福禍,生死與共,絕不再將你獨自推開。”
他這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彷彿對待稀世珍寶一般,從沈沐的掌心中取回了那枚狼牙項鍊。
他冇有立刻戴回自己頸間,而是緊緊攥在手心,感受著銀鏈和狼牙上殘留的、屬於沈沐的體溫,那溫度彷彿直接熨帖到了他的心底。
“這狼牙,”他摩挲著掌中的物件,聲音低沉而溫柔,“暫且由我保管。待到此件事了,我再親自為你戴上,可好?”
沈沐看著他鄭重其事的模樣,聽著他發自肺腑的誓言,心頭那最後一點因被欺騙、被“拋棄”而產生的芥蒂和委屈,終於如同陽光下的冰雪,徹底消融殆儘。
他依舊彆扭地轉過頭,從鼻子裡輕輕地哼了一聲,算是勉強接受了這個說法和安排。
然而,那悄然爬上他白皙耳垂的、一抹淡淡的緋紅,卻泄露了他心底真實的赧然。
阿依慕幾人看著這一幕,一直緊繃的肩線終於鬆弛下來,輕輕籲出一口氣,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意。
帳內的氣氛,在這一刻終於徹底冰釋前嫌,一種經曆過生死考驗與激烈衝突後,變得更加堅固。
時光在昏黃的燭光下靜靜流淌、瀰漫,將五顆緊緊相依的心,更加牢固地聯結在一起。
…………
疏勒月:“伽顏華生起氣來怎麼比父王還可怕,嚇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