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國王帳內,燭火搖曳。
蕭執肩頭的箭傷還在隱隱作痛,但更讓他心煩意亂的是腦海裡盤旋的那個問題——到底什麼是“愛”?
那對竹林老夫妻的話像魔咒一樣箍著他的腦袋。“得有愛……我愛她,她也愛我……”
他反覆咀嚼著這句話,眉頭擰成了死結。
他給予沈沐的,是傾儘所有的關注,是至高無上的“恩寵”,是不容置疑的占有。這難道不是愛嗎?為何換來的卻是冰冷的一箭?
“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蕭執低聲喃喃,這是他幼年太傅教導的話。既然現實中無人能給他答案,或許書中能找到?
“艮。”他沉聲喚道。
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帳中。
“去,給朕蒐集……嗯,就是那些講述男女情愛、風月話本……越多越好。”蕭執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和僵硬。想他堂堂一國之君,竟要靠這些市井讀物來求解惑,實在有失身份。但為了弄懂如何讓沈沐“愛”他,他豁出去了。
艮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依舊麵無表情地領命:“是,陛下。”
很快,幾大箱裝幀各異的話本子被秘密送入了王帳。
蕭執揮退所有人,開始了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為煎熬的“愛情理論”學習。
他隨手拿起一本,封麵上畫著才子佳人,書名曰《落跑甜心:王爺彆追我》。
他耐著性子讀下去,越讀臉色越青。
這書裡的王爺強取豪奪,將女主禁錮身邊,與他對待沈沐的手段何其相似!而結局……女主設計假死,與心上人遠走高飛,王爺追悔莫及。
蕭執:“……”感覺心口中了一箭。
他不信邪,又拿起一本《虐戀情深:暴君的白月光》。
好傢夥,這書裡的暴君比他更狠,殺女主全家,逼女主入宮,最後女主在他麵前跳了城樓,留下一句“願生生世世不複相見”。
蕭執:“……”感覺另一邊的肩膀也開始痛了。
他強忍著不適,翻開了第三本,也是目前市麵上賣得最火的一本——《傾城戀歌:公主的替身情人》。
這本書講的是一個受寵公主,對一個家境貧寒卻纔華橫溢的窮書生一見鐘情。
公主不顧身份懸殊,求著有權有勢的父王給書生安排了清要官職,為他鋪平青雲路,贈他豪宅美婢,傾儘所有去愛他。
結果呢?那書生表麵感恩戴德,背地裡卻覺得公主強勢,壓抑了他的尊嚴,轉頭愛上了一個對他若即若離、需要他“拯救”的、賣身葬父的“柔弱”女子。
公主發現後,書生反而指責公主不懂真愛,束縛了他的自由。
最後公主被虐心虐身,抑鬱成疾,香消玉殞。
而那書生,則靠著公主生前為他爭取的官職和財富,與那“真愛”女子住進了公主賜下的華美庭院,生兒育女,一生順遂。
蕭執看到最後,氣得差點把書撕了!
“混賬東西!狼心狗肺!寡廉鮮恥!”他猛地將書摔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肩頭的傷都因這怒氣而陣陣抽痛。
這公主是個傻逼嗎?!
喜歡就搶過來啊!鎖在身邊,打斷那書生的腿,看他還怎麼去找那葬父女!把那葬父女發配邊疆,永世不得回京!
至於那些敢在背後嚼舌根、覺得公主強勢的人,統統砍了!天下悠悠之口?堵不住就殺到他們不敢開口為止!
這公主倒好,上趕著送名分、送地位、送錢財,最後把自己活活憋屈死了?死了就一了百了,還怎麼在一起?難道指望在陰曹地府裡再續前緣嗎?!
荒謬!愚蠢!不可理喻!
他喘著粗氣,目光死死盯住地上那本暢銷話本,彷彿那是世間最毒的毒藥。
可……可如果這話本賣得最好,是否意味著……世人認可的“愛”,就是這樣的?
難道……他愛阿沐,也要像這傻逼公主一樣?
上趕著給阿沐送名分、送地位、把國庫搬空給他送數不完的金錢……然後眼睜睜看著他拿著自己給的一切,和那個該死的彌閭雙宿雙飛?最後自己鬱鬱而終,成全他們?
難道……這樣的愛,纔是“真愛”?
這個念頭讓蕭執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恐慌和前所未有的茫然。
他一直以來信奉的“我想要的,就必須得到”的準則,在這些話本描述的“真愛”麵前,顯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醜陋。
他想要沈沐愛他,不是怕他,不是恨他,是像那老夫妻一樣,心甘情願地牽手一生。
可如果“真愛”的代價是放手,是成全,是自我犧牲……那他寧願不要!
但不這樣,又該如何?
蕭執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俊美而蒼白的臉上是一片空白的掙紮。他看著自己包紮好的肩頭,又想起沈沐那雙冰冷決絕的眼睛。
他像是走進了一個死衚衕,前麵是“放手成全”的“真愛”之路,他打死也不願走;
後麵是他熟悉的“強取豪奪”之路,卻通往沈沐更深的恨意和永遠的失去。
他站在原地,進退維穀。
許久,他纔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般,用微不可聞的聲音,對自己,也是對那虛無縹緲的“愛情真諦”,發出了靈魂拷問:
“……難道……真的……要學?”
學那傻逼公主,打落牙齒和血吞,把自己的心掏出來捧上去,任人踐踏?
蕭執在王帳內枯坐了一夜,肩頭的傷和心頭的惑反覆撕扯著他。
天光微亮時,他看著地上那本被他摔得卷邊的《傾城戀歌:公主的替身情人》,眼中佈滿血絲,最終像是下了某種決心,帶著一種近乎就義的悲壯,彎腰,將它重新撿了起來。
“學……”他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這個字,彷彿在吞嚥燒紅的炭火。“朕……便學上一學!”
他就不信,這“真愛”之道,能比運籌帷幄、掌控江山更難!
……………
蕭執拿著那本傻逼公主的小說對著銅鏡:“加油!蕭小執!!!學一學!你可以的!!!”╭(???)?不怕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