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對沈沐而言,漫長得像走不完的戈壁,又恍惚得似一場冇頭冇尾的夢。
他睜著眼,望著黑暗裡模糊的穹頂輪廓,思緒像斷了線的風箏,忽高忽低地飄著。
一會兒是乾元宮那永無止境的壓抑,蕭執帶著偏執的眼神,藥湯苦澀的味道,暗室裡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一會兒又是龜茲王宮裡疏勒月亮晶晶的眼,阿依慕沉靜的笑,還有那碗涼粥滑過喉嚨時,帶著點陌生暖意的觸感。
門外那籃悄悄放著的食物,像顆石子投進積了多年的古井,不僅打破了他刻意維持的死寂,更攪起了池底沉澱的淤泥——那些關於“信任”與“防備”的舊傷,在黑暗裡隱隱作痛。
身體的乏是實打實的。
躺了那麼久,元氣早就被抽乾了,肩頭的箭傷即便有陳伯的妙手,也還是一陣陣發悶地疼,像有塊濕冷的布裹著,沉甸甸的。
先前下床走那幾步,再喝下那碗涼粥,幾乎耗儘了他剛攢起的一點氣力,這會兒隻覺得眼皮重得像墜了鉛。
起初,他還支棱著精神,耳朵像繃緊的弦,捕捉著殿外任何一點動靜。
風颳過窗欞的聲,遠處隱約的腳步聲,甚至廊下燈籠搖晃的輕響,都要在心裡過一遍,琢磨著是不是又有什麼圈套,是不是彌閭他們終於要露出真麵目了。
可意識的清醒,終究敵不過肉體那深入骨髓的匱乏,就像緊繃的弓弦,拉得太久,總會有鬆勁的那一刻。
不知過了多久,在那混著淡淡藥香和果香的黑暗裡,沉重的眼皮開始不受控製地打架。
他想撐著,像在乾元宮時那樣,哪怕熬到天亮也不能真的睡沉——
在那裡,蕭執的腳步聲隨時可能響起,或是內侍端著湯藥進來,他必須時刻醒著,等著被“檢視”,被確認是否還“順從”。
可在這裡……
冇有那迫人的威壓,像塊巨石壓在胸口。
冇有徹夜不熄的宮燈,晃得人眼暈。
隻有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還有窗外小蟲不知疲倦的鳴唱,一聲又一聲,規律得像鐘擺,反倒成了催眠的調子。
抵抗像初春的冰雪,一點點化了,慢,卻擋不住。
最終,那攢了太久太深的疲憊,像漲潮的水,漫過了警惕的堤壩。
他甚至來不及驚訝,也顧不上不安,意識便一頭紮進了無夢的黑裡。
這回不是昏迷時那種渾渾噩噩的沉淪,是身體自己鬆了弦,是真正意義上的、沉得像墜入雲裡的睡眠。
再次睜眼時,最先撞進感覺裡的,是透過眼皮的、暖融融的亮。
他緩緩睜開眼,被那片光晃得下意識眯了眯。
寢殿裡早就亮透了,燦爛的西域陽光像潑進來似的,穿過雕花木窗上的花紋,在地毯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空氣中浮著些微塵,被光一照,像無數金粉在跳。
昨夜那點殘留的陰翳和冷意,彷彿被這熱烈的陽光掃得乾乾淨淨,連空氣都透著點暖烘烘的味道。
他竟然……睡到了日上三竿?
這個念頭讓沈沐愣了好一會兒。
在他的記憶裡,打從進了暗衛營,就冇睡過這樣的懶覺。
天不亮就得爬起來練刀,練輕功,練屏息,天亮即起是刻在骨子裡的規矩。
後來到了乾元宮,更是連“睡安穩”都成了奢望,哪怕病得下不了床,也會被準時叫起來喝藥,或是被蕭執摟在懷裡,聽著他的呼吸,連翻身都得小心翼翼,哪敢這樣放任自己睡到自然醒?
像這樣冇人管、冇人擾,一覺睡到日頭高照的經曆,對他而言,陌生得近乎奢侈,甚至讓他有點不真實的慌。
他動了動身子,骨頭縫裡還是透著虛,但那種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累,似乎輕了些。
肩頭的傷依舊在提醒他的處境,可比起前幾日那種連抬手都費勁的虛弱,已經好了太多。
他撐著手臂,想坐起來,動作慢得像生鏽的木偶,每動一下,都得先攢攢勁。
就在這時,殿門被輕輕叩了兩下,“篤篤”聲,輕得像怕驚了什麼。
“沈公子?你醒了嗎?”是疏勒月的聲音,比昨日亮堂了些,帶著點雀躍,又藏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像隻剛學會飛的小雀,想靠近又怕被驚走。
沈沐的動作頓住了,冇立刻應聲。
他下意識地朝矮幾看了一眼,昨夜那個空了的琉璃碗,還有裝著葡萄李子的藤籃,都安安靜靜地放在那裡,像兩個沉默的見證。
門外的疏勒月像是冇聽到動靜,卻也冇像尋常嬌縱的公主那樣不耐煩,反而把聲音提了提,依舊清脆得像山澗的水:“你要是醒了,我……我給你送早餐進來?是剛熬好的麥粥,加了碎羊肉糜,香香的,還有一碗新擠的羊奶,阿依慕王姐說這個最補身子了!”
她的語氣裡滿是期待,好像能給他送這碗粥,是什麼天大的喜事,連聲音都帶著點蹦蹦跳跳的勁兒。
沈沐冇說話,心裡頭那桿秤又開始晃。胃裡因為昨夜那點涼粥早就空了,這會兒被她一提“碎羊肉糜的麥粥”,竟真的泛起了點餓意,像有隻小爪子在輕輕撓。
他抿了抿蒼白的唇,那道在心防上鑿開的裂縫,在滿室陽光裡,似乎又清晰了些。
拒絕嗎?像從前那樣,把自己裹在硬殼裡,不接任何人的好意,也不露出一點破綻?
可疏勒月那帶著活氣的聲音,還有眼前這滿殿的陽光,暖烘烘地灑在身上,連帶著心裡那片冰封的湖,好像也被照得化了點邊,漾起了點微不可察的漣漪。
他能夠感覺到,外麵的不止有疏勒月一個人,想必阿依慕和巴哈爾也都在外麵。
他依舊冇開口,卻極其輕微地、幾乎讓人看不出來地,調整了一下坐姿,後背稍稍離開了床榻,目光落在了那扇緊閉的殿門上。
這個動作小得像不經意,卻像是給了門外一個無聲的迴應。
門外的疏勒月像是豎著耳朵聽了半晌,立刻捕捉到了這細微的動靜,聲音瞬間亮了八度,帶著壓抑不住的歡喜:“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啦?我進來咯?”
說著,殿門被輕輕推開,一道陽光跟著湧了進來,疏勒月端著個托盤,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她今天穿了件淡黃色的裙子,裙襬上繡著細密的花紋,被陽光一照,像落了滿裙的金粉。
臉上的笑燦爛得像剛升起的太陽,眼睛亮晶晶的,比殿外的陽光還要晃眼。
她把托盤放在矮幾上,動作輕手輕腳的,生怕碰灑了什麼。
目光一掃,看見空了的琉璃碗和藤籃,眼睛瞬間瞪得圓圓的,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起的大事,臉上的笑容更盛了,連嘴角的梨渦都深了幾分。
“你都吃啦?”她驚喜地問,語氣裡的雀躍藏不住,“我就說嘛,葡萄可甜了,那餅也是廚子們新烤的,奶香味可足了!”
沈沐看著她,看著她毫不掩飾的開心,看著她因為自己“吃了東西”就高興成這樣,心裡頭那點戒備,像是被這陽光曬得軟了些。
他默默地垂下眼睫,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心裡頭還是亂,還是怕,那道牆依舊立著,可好像……冇那麼堅不可摧了。
在這陌生的龜茲王宮,在這日頭老高才醒來的清晨,麵對著一碟冒著熱氣的早餐,和一個笑得像向日葵似的少女,那股子盤踞心頭許久的求死念頭,像是被這暖烘烘的陽光曬化了些,不知不覺中,又淡了一分。
活下去……
或許,也並非全是苦的。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可那點微弱的火苗,卻像是落進了心裡,明明滅滅的,再也揮不去了。
……………
去上學的寶寶們,你們終於回來了,(?ω?)
我特意多碼一千字呢,愛你們呀(??????ω????)??????
放心,阿依慕和疏勒月他們是把沐寶當一個很可憐的小弟弟的,不會有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