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宮的藥香濃得化不開,混著龍涎香的沉鬱,卻壓不住滿殿的死寂。
蕭執靠在龍榻的引枕上,臉色白得像上好的宣紙,連唇瓣都失了血色,隻剩乾裂的紋路。
胸口的劍傷被白帛層層裹著,滲出的血漬在素色布料上暈開暗褐的花,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劇痛,可他像感覺不到似的,隻任由那雙佈滿血絲的眼,死死盯著榻前侍立的趙培。
——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鉤子,要把人的心肝都鉤出來。
“他呢?”沙啞的聲音從喉嚨裡滾出來,帶著磨過砂礫的糙感,每個字都裹著近乎瘋狂的執念,“沈沐……他的屍骨……在哪裡?”
趙培腿一軟,“噗通”跪倒在地,額頭死死貼著冰涼的地磚,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混著哭腔:“陛…陛下息怒!奴才…奴才們當時在崖底……找、找到了沈公子……隻是……隻是……”
“隻是什麼?!”蕭執猛地拔高聲音,胸口的傷被扯得劇痛,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他卻渾然不覺,隻撐著榻沿往前傾身,目光如刀,恨不得將趙培淩遲,“說!”
趙培嚇得魂飛魄散,伏在地上磕得頭破血流,涕淚橫流地滾出字句:“陛下明鑒!當時……當時找到時,沈公子的……遺骸……已被崖底的野獸……啃噬得……隻剩下幾塊……碎骨了……那些畜生……連、連一點完整的形貌都冇留下啊陛下!”
他一邊說一邊猛磕頭,地磚上很快洇開點點血跡,“奴才們無能!奴才們罪該萬死!冇能護住沈公子周全,連……連身後都……”
“碎骨……”蕭執喃喃重複著,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彷彿親見了那慘烈景象——他曾視若掌珠、哪怕囚著也要攥在手心的人,最終竟落得這般下場,屍骨被野獸分食,連個全屍都留不下!
一股腥甜猛地衝上喉嚨,他死死咬住牙嚥下去,胸口劇烈起伏,像破了的風箱,嗬嗬作響。
手指摳進錦褥,錦緞被絞得變了形,指節泛白,咯咯作響,手背上青筋暴起,像蜿蜒的蛇。
“還有呢?!”他幾乎是嘶吼,聲音碎得不成調,“他……他當時穿的衣服……戴的東西……呢?!”
趙培慌忙抬頭,臉上淚汗交加,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急道:“有!有!陛下,沈公子那日穿的鵝黃蹙金華服,雖然……雖然被撕扯得破爛,沾染了血汙……還有身上佩戴的明珠腰帶、白玉蟠龍佩、金鑲玉手鐲、以及……以及陛下親手簪上的那支赤金紅寶石髮簪……都、都一件不落地撿回來了!”
他連滾帶爬地膝行幾步,“奴才們不敢怠慢,都已經小心清理乾淨,用最好的檀木盒子,好好收著呢!就、就存放在偏殿,陛下隨時可以……”
“拿過來!”蕭執厲聲打斷,聲音裡的偏執幾乎要溢位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現在!立刻給朕拿過來!”
“是!是!奴才這就去!這就去!”趙培連滾帶爬地起身,踉蹌著衝出寢殿,那背影裡滿是劫後餘生的恐懼。
寢殿裡隻剩蕭執粗重的喘息,混著藥香在空氣中沉浮。
他閉上眼,沈沐躍下斷魂崖的畫麵卻不受控地撞進來——鵝黃色的衣袂在狂風裡翻卷,像隻折翼的蝶墜向深淵,還有他最後那抹釋然的笑,那滴冇入風裡的淚……
“放過我吧……”
那四個字像魔咒,在他耳邊反覆盤旋。
他放過他了嗎?
冇有。
他連他最後的安寧都要攪碎,連他散落在世間的這點痕跡,都要死死攥在手裡,不肯鬆一分。
趙培很快回來了,雙手捧著個紫檀木描金盒子,腳步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跪在榻前,將盒子高高舉起,動作裡帶著敬畏,又像是捧著易碎的琉璃。
蕭執伸出手,那雙手曾執掌生殺、翻覆風雲,此刻卻抖得厲害,指尖撫過冰涼的盒蓋,停了許久,彷彿在積蓄力氣。
最終,他猛地掀開——
映入眼簾的,是摺疊整齊的鵝黃色衣料,可精緻的蹙金繡紋早已殘破,深褐色的血漬在上麵凝成硬痂,觸目驚心。
旁邊,明珠腰帶的珠子依舊圓潤,卻失了往日的瑩潤光澤。
白玉蟠龍佩沾著洗不掉的塵土,龍紋的邊角磕損了一塊。
金鑲玉手鐲上有道明顯的裂痕,想來是墜崖時摔的。
還有那支赤金紅寶石髮簪,從中斷成兩截,紅寶石蒙著層灰,像哭乾了淚的眼。
每一件,都像把鈍刀,在他心口反覆切割,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伸出顫抖的手指,拈起一片最小的鵝黃色布料,上麵還留著半朵殘破的繡花。
布料冰涼,乾涸的血跡硌著指腹,硬得像塊小石子。
他猛地攥緊,指節泛白,彷彿要將那點布料嵌進肉裡,從中汲取一絲那人殘留的溫度,可觸到的,隻有一片徹骨的冰寒,混著絕望,從指尖涼到心底。
他冇有嘶吼,冇有痛哭,隻是死死攥著那片碎布,指甲掐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他低下頭,將額頭抵在冰冷的盒壁上,肩膀微微聳動,那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盒裡的東西,卻又重得像壓著千斤石,連空氣都跟著發顫。
趙培跪在一旁,屏著呼吸,連眼皮都不敢抬。
他看著帝王的背影,那曾經挺拔如鬆的脊梁,此刻卻彎得像根快要折斷的弓,心裡頭又怕又酸,堵得說不出話。
良久,蕭執才抬起頭,眼中已是一片猩紅,像受傷的野獸,瘋狂裡裹著死寂。
他盯著盒子裡的遺物,聲音低沉沙啞,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卻又藏著毀天滅地的偏執。
“給朕……好好收著。”
“一樣……都不許少。”
“他要……永遠陪著朕。”
他頓了頓,目光空洞地望向殿外的灰濛天色,彷彿穿透了時空,在對那個早已消散的靈魂說話,又像在對自己下咒。
“沐沐……彆想逃……”
“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
“你彆想……徹底離開朕……”
聲音在空曠的寢殿裡盪開,纏上梁木,繞著藥爐,像道無形的鎖鏈,一頭鎖著生者的執念,一頭纏著亡魂的安寧,久久不散。
窗外,天色依舊灰沉沉的,像帝王此刻再無光亮的心,連風都帶著哭腔,貼著窗欞嗚咽。
……………
沐寶跳崖那日的刺客:“鐲子髮簪破碎嗎?看著心痛嗎?我們特意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