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剛纔的冷寂很快恢複,此時燈火交輝,笙簫管笛之聲悠揚悅耳,舞姬們身著綵衣,隨著樂聲翩翩起舞,廣袖翻飛間,帶起陣陣香風。
一派歌舞昇平,盛世華章的氣象。
然而,在這滿殿的喧囂與華彩之中,有一道目光,自始至終,都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與驚豔,越過翩躚的舞影,越過恭敬的大臣,牢牢地鎖在禦座之側,那個安靜得幾乎要融化在陰影裡的身影上——正是龜茲國大王子,阿史那·彌閭。
彌閭生在西域,長在黃沙與綠洲之間,見慣了深目高鼻、輪廓分明、膚色黝黑的本族美人,也見過不少往來絲路的粟特、波斯的商人,他們各有風姿。
但像沈沐這樣的,他還是第一次見到。
那是一種截然不同的美。
不像西域烈日般灼熱逼人,也不似雪山之巔的冰冷孤絕。
而是一種……他來蕭國之前在話本子裡看到的,彷彿被江南煙雨浸潤過的玉石,溫潤中透著易碎的精緻。
又像是被精心收藏在錦匣中的古畫,色彩明麗卻帶著歲月的沉寂。
沈沐的皮膚是久不見日光的蒼白,幾乎透明,能看清皮下淡青色的血管脈絡。
五官眉眼生得極好,是中原水墨畫般的清雅韻味,每一筆都恰到好處,組合在一起,便是一種驚心動魄的、超越了男女界限的昳麗。
尤其是此刻,他低眉垂眼,安靜地坐在那象征著無上權力的帝王身側,周身珠光寶氣,華服重飾,卻絲毫壓不住他骨子裡透出的那股揮之不去的脆弱與空洞。
這些東西反而更襯得他像一件被強行綴滿珍寶、卻失了魂靈的瓷器,美麗,卻易碎,帶著一種引人探究、甚至想要……摧毀或占有的矛盾魅力。
彌閭那雙深邃帶著異域風情的琥珀色眼眸中,興趣的光芒越來越盛。
他輕輕晃動著手中夜光杯裡琥珀色的葡萄美酒,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妖冶的弧度。
這位蕭國皇帝,將他藏得如此之深,打扮得如此華麗,卻又似乎並不在意他暴露於眾目睽睽之下的難堪……真是有意思。
宮宴按部就班地進行著,觥籌交錯,氣氛在刻意的營造下逐漸熱絡。
當一曲激昂的《秦王破陣樂》奏畢,舞姬們如彩蝶般退下後,內侍官高聲唱喏:“龜茲國使臣,進獻貢禮——”
霎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從禦座之側收回,聚焦到了大殿中央。
彌閭從容起身,他今日穿著一身龜茲王室傳統的錦袍,以茜紅色為主,織著金色的駱駝與葡萄紋樣,領口袖口綴著細小的綠鬆石與珊瑚珠,與他蜜色的肌膚、深邃的五官相得益彰,整個人如同一團行走的熾烈而耀眼的火焰,與禦座旁那抹月白清冷的身影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
他步履穩健地走到禦座前,右手撫胸,依照龜茲禮節向蕭執躬身行禮,動作優雅而帶著異域的風情,聲音清越朗潤:“尊貴的大皇帝陛下,外臣阿史那·彌閭,奉我龜茲國王之命,特向陛下獻上我龜茲最珍貴的寶物,聊表敬意,並祈願兩國邦交永固,陛下萬壽無疆!”
他一揮手,隨行的龜茲侍從們便捧著一個個覆蓋著紅色絲絨的托盤,魚貫而入,跪列在殿中。
彌閭親自揭開第一個托盤上的絲絨,頓時,一片溫潤瑩白的光華流淌出來,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一隻由整塊極品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玉麒麟,玉質細膩無瑕,油潤如脂,雕工更是精湛絕倫,麒麟形態生動,昂首闊步,鬃毛纖毫畢現,栩栩如生,彷彿下一刻就要騰雲駕霧而去。
“此乃崑崙山巔所出的羊脂白玉麒麟,寓意祥瑞,祈福陛下江山永固,福澤綿長。”彌閭介紹道,目光卻若有似無地,再次掃過禦座之側。
他發現,即便是如此稀世珍寶呈上,那個月白色的身影,依舊低垂著眼瞼,彷彿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那份置身事外的漠然,與他周身閃耀的珠光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接著,第二個托盤揭開,裡麵是一套完整的龜茲樂舞器具,包括一把鑲嵌著寶石、造型奇特的曲頸琵琶,一支色澤沉鬱的篳篥,以及若乾小巧精緻的手鼓和鈴鐺。
“這是我龜茲樂師所用的部分樂器,其音色獨特,曲調悠揚,願能為陛下宮中再添一縷異域風情。”彌閭說著,目光再次掠過沈沐,見他依舊毫無反應,心中那份探究欲更濃。
隨後,又有色澤豔麗的波斯地毯、碩大圓潤的東珠、香氣馥鬱的龍涎香塊等珍寶一一呈上,每一件都價值連城,引得殿中群臣陣陣低呼,讚歎不已。
然而,端坐在龍椅上的蕭執,麵色始終平淡,這些俗世的珍寶,似乎並不能真正引起他的興趣。
他的目光,經常會落在身側的沈沐身上,偶爾也會給沈沐喂些吃的。
而更多的時候,他是在觀察著那位龜茲王子。
彌閭那過於頻繁投向沈沐的、帶著毫不掩飾興趣的目光,並未逃過蕭執的眼睛。
當所有貢品展示完畢,彌閭再次撫胸行禮,準備退回座位時,他狀似無意地,又一次將目光投向了沈沐,這次停留的時間稍長了些,那琥珀色的眸子裡,帶著一種純粹的對美好事物的欣賞與好奇。
就在這時,一直低垂著眼的沈沐,或許是因為那道來自異域的目光太過熾熱直白,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與驚豔,竟讓他恍惚間生出一種被人觸碰的錯覺。
他下意識地、幾乎是本能地抬起眼睫,猝不及防地,便撞入了龜茲王子彌閭那雙含著玩味笑意的琥珀色眼眸中。
那對視僅僅發生在一刹那。
然而,就是這短暫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交彙,卻被一直用餘光籠罩著他的蕭執精準地捕捉。
幾乎是在沈沐抬眼對視的同時,他垂在寬大袖袍之下,擱在膝上的手,被一隻溫熱而有力的大掌猛地攥住,力道之大,指節瞬間收緊,帶著警告和懲罰的意味,狠狠捏了他一下,尖銳的疼痛感立刻從手背蔓延開來。
沈沐渾身幾不可察地一顫,如同被冰水澆頭,瞬間從那份因陌生注視而產生的短暫恍惚中驚醒。
他立刻倉惶地垂下了眼睫,濃密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翼般劇烈顫抖了幾下,迅速斂去了所有情緒,將目光重新死死地、專注地釘在麵前玉案上那些精緻卻早已涼透的菜肴上,彷彿剛纔那片刻的對視從未發生。
隻有那被捏得發白、隱隱作痛的手背,提醒著方纔那瞬間的越界與隨之而來的懲戒。
這個細微的互動,全然落入了彌閭眼中。
他看到那美人如同受驚的小鹿般迅速躲閃開目光,也看到了蕭執那看似隨意搭著、實則充滿掌控意味的手部動作。
彌閭唇角那抹妖冶的弧度加深了些許,他優雅地退回自己的座位,端起酒杯,琥珀色的眼眸在璀璨的燈火下閃爍著更加幽深難測的光芒,彷彿在無聲中,又落下了一子。
宮宴繼續,歌舞再起,但殿內的暗流,卻因這短暫而尖銳的眼神交彙與隨之而來的隱秘懲戒,而變得更加洶湧、莫測……
……………
沐寶快跑了,快了,彆急,愛你們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