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掃過下方眾臣,聲音沉穩而決斷,不容置疑。
“龜茲國,傾心向化,誠意歸附,其王子不避艱險,親至朝貢,其心可嘉,不可輕侮。其國雖遠在西陲,然佛法精妙玄奧,文化自成體係,源遠流長,與我中原文化迥然不同,正可互為鏡鑒,彼此補益。”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下達了最終的命令:“傳朕旨意,準龜茲所請,受其朝貢,依製冊封其王。令鴻臚寺以親王之禮,好生接待彌閭王子一行,務必彰顯我天朝上國之物華天寶、禮儀氣度。另,著涼州都督府,密切注意疏勒動向,酌情調派兵馬,於龜茲邊境一帶巡弋震懾,以作聲援,揚我國威。”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那份描繪著西域風物的國書副本上,彷彿穿透了這紙頁,看到了那黃沙漫天的古道,看到了那綠洲之中香菸繚繞的佛寺,看到了那不同於長安的、熾熱而濃烈的異域風情。
“此事,就此定奪。”
聖意已決,再無轉圜餘地。
群臣無論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皆齊齊躬身,高聲應和:“陛下聖明!”
一場關乎西域格局、牽扯文化交融與戰略權衡的重大決策,就在帝王的乾綱獨斷中落定。
而其中,竟也微妙地纏繞著一絲對深宮之中、那絕望靈魂的、晦暗難明的試探與期望。
…………
暮色如墨,漸漸浸染了天際,最終將整座皇城吞噬。
乾元宮內,無數的宮燈與燭台被依次點燃,跳躍的火焰將殿內映照得亮如白晝,金碧輝煌,卻始終驅不散那縈繞在龍榻周圍如同實質般的沉寂與壓抑。
蕭執踏著夜色歸來,玄色的常服上似乎還沾染著禦書房裡特有的墨香與龍涎香混合的冷冽氣息。
他揮手屏退了所有侍立的宮人,偌大的寢殿內,頓時隻剩下他與榻上之人。
他步履未停,徑直走向那張寬大得有些過分的龍榻,極其自然地俯身,將躺在龍塌上,依舊望著龍帳的沈沐,輕輕攬入懷中。
沈沐的身體,在被他觸碰到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那是一種源於記憶深處,無法完全控製的生理反應。
但這僵硬僅僅持續了一瞬,便迅速消解,他的身體重新變得柔軟,甚至可以說是柔順,彷彿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骼與意誌的偶人,沉默地承受著這不容拒絕的擁抱。
“今日朝中,倒是商議了一樁頗為有趣的西域事務。”
蕭執將下頜輕輕抵在沈沐柔軟卻微涼的發頂,聲音裡帶著一絲處理完繁重政務後的淡淡慵懶,聽起來彷彿真的隻是夫妻閨閣之間的尋常閒話。
“一個名為龜茲的西域佛國,派遣了他們的大王子,不遠萬裡,前來朝貢,祈求朕的庇佑。”
他刻意停頓了片刻,凝神感知著懷中人的反應。
然而,除了那清淺得幾乎感覺不到的呼吸,再無其他。
沈沐甚至連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彷彿蕭執口中那遙遠的西域、那奇異的佛國,不過是掠過他耳畔的一縷無關輕重的微風,連一絲痕跡都無法留下。
蕭執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陰霾,但語氣依舊維持著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種彷彿饒有興味的探究。
“這龜茲國,據奏報所言,倒是與中原大不相同。其國上下,舉國信奉佛法,境內石窟寺院數以百計,僧侶眾多,晨鐘暮鼓,誦經之聲不絕於耳。其樂舞更是彆具一格,樂器繁多奇巧,有箜篌、琵琶、篳篥……曲調不似中原清越雅正,反而旖旎婉轉,甚至帶著幾分……撩人心魄的意味。還有那壁畫…”
他微微側頭,目光落在沈沐毫無血色的側臉上,彷彿要透過那層蒼白,看到他內心的波動。
“那壁畫色彩運用大膽濃豔,金碧輝煌,描繪著佛經中的極樂世界、飛天夜叉,光怪陸離,如夢似幻……倒真是個……有意思的地方。”
他細細地描繪著,用語言勾勒出一幅充滿異域風情的畫卷,試圖用那陌生的文化,新奇的事物刺激,去撬開沈沐緊閉的心門。
他內心深處或許藏著一絲微弱到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望,期望這些與眾不同的東西,能像一顆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哪怕隻是激起一絲微不足道的漣漪,也能證明那潭水並非完全枯竭。
然而,期望再次落空。
沈沐依舊安靜地依偎在他懷裡,像一尊冇有溫度的玉雕,對外界的一切描述充耳不聞,將他所有的嘗試與試探,都隔絕在了那層無形而厚重的屏障之外。
這種徹底的、將他視為無物的漠然,像一簇火苗,再次點燃了蕭執心底那混合著挫敗與佔有慾的惡劣火焰。
耐心在日複一日的徒勞中消耗殆儘,一股強烈的想要撕裂這令人窒息的平靜,逼出他真實情緒的衝動,洶湧而上,支配了他的理智。
蕭執摟著沈沐的手臂不著痕跡地收緊了幾分,那力道帶著不容掙脫的強勢。
他話鋒陡然一轉,先前那點偽裝的閒適慵懶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而不容置疑的決斷,如同帝王在頒佈不容違逆的聖旨。
“三日後,朕將在麟德殿設下國宴,為這位龜茲大王子接風洗塵,以示天朝恩寵。”他的嘴唇幾乎貼著沈沐的耳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吐出接下來的話,“阿沐,你準備一下,隨朕一同出席。”
這句話,如同九天驚雷,帶著毀滅性的力量,猝然炸響在沈沐那一片死寂的世界裡。
他一直都知道蕭執行事無所顧忌,手段狠辣,更清楚他骨子裡的惡劣與掌控欲。
可他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蕭執竟然能瘋狂,能無恥到如此地步!
讓他一個被秘密囚禁於深宮,身份不明不白,尷尬至極,並且現在還“雙目失明”的……“男寵”,去出席接待外邦使臣、文武百官京城權貴皆在的正式國宴?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羞辱了!
這是要將他的尊嚴、他的臉麵、他最後一點賴以藏身的遮羞布,都徹底撕扯下來,血淋淋地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接受所有人的審視,鄙夷與非議!
這是要將他徹底釘死在“佞幸”、“玩物”的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