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藥效奇特的安神湯,彷彿在沈沐死寂的心湖裡投下了一顆石子,激起的漣漪雖微不可察,卻未能逃過蕭執銳利如鷹隼的眼睛。
自那日後,蕭執似乎找到了新的“樂趣”——剝開沈沐用以自保的麻木外殼,探尋其下隱藏的、鮮活的痛苦與恐懼。
他不再僅僅滿足於每日的陪伴與喂藥,開始變本加厲地試探。
他會故意在沈沐耳邊提起巽統領,用輕描淡寫的語氣說著莫須有的罪名,觀察沈沐驟然繃緊的指尖和變得急促的呼吸。
他也會談及蕭銳,暗示其近來種種“不安分”的舉動,足以引來殺身之禍。
他甚至會狀似無意地提起暗衛營中與沈沐交好、或曾對他有恩的同僚,言語間充滿了審視與敲打。
沈沐的防線在這樣精準而殘酷的敲打下,變得岌岌可危。
他無法控製身體本能的反應,每一次細微的顫抖,每一次呼吸的凝滯,都像是在無聲地告訴蕭執。
他很在乎,也很恐懼。
這種“成功”讓蕭執的掌控欲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卻也讓他心底那絲不安愈發擴大。
他清楚地看到,沈沐眼中依舊空洞,那層隔絕了外界光亮的陰翳並未散去。
他用恐懼撕開了沈沐麻木的外殼,看到的卻並非是屈服,而是更深、更沉的絕望,以及一種……近乎心死的疲憊。
這日午後,蕭執處理完緊急軍報,回到寢殿。
殿內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沈沐裹著厚厚的錦被,靠在軟枕上,似是睡著了。
他最近嗜睡的時候越來越多,太醫說是心神耗損太過,身體自發的保護。
蕭執放輕腳步走近,在榻邊坐下。
他冇有像往常那樣立刻將人弄醒或開始試探,隻是靜靜地凝視著沈沐的睡顏。
睡著的時候,沈沐眉宇間那若有若無的褶皺會微微平複,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淺淡的陰影,顯得異常安靜,也異常脆弱。
陽光透過窗欞,恰好有一縷落在沈沐搭在錦被外的手上。
那手指纖細,蒼白得幾乎透明,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透著一種易碎的精緻。
鬼使神差地,蕭執伸出手,極輕地握住了那隻冰涼的手。
他冇有用力,隻是虛虛地攏著,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就在他指尖觸碰到沈沐手背皮膚的一刹那,睡夢中的沈沐忽然極其輕微地瑟縮了一下,不是往日那種驚懼的僵硬,更像是一種無意識的尋求躲避的姿態。
他的嘴唇輕輕嚅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極模糊的囈語。
那聲音太輕了,如同歎息,消散在溫暖的空氣中。
但蕭執離得那樣近,他聽到了。
那不是求饒,不是恐懼,甚至不是他的名字。
那似乎是一個……地名?或者一個稱呼?模糊得難以分辨,卻帶著一種與這深宮、與他毫不相乾的遙遠氣息。
蕭執的身體驟然僵住,一股無名火夾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慌猛地竄起!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在他掌控之外的時間裡,沈沐的夢中,竟然藏著與他無關的東西!
是誰?是什麼地方?江南?他母親故鄉的宅院?還是……彆的什麼他未曾察覺的、屬於“沈沐”而非“十七”的過往?
他猛地收緊了手指,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那脆弱的骨骼。
睡夢中的沈沐被這突如其來的劇痛驚醒,悶哼一聲,茫然地“望”向疼痛傳來的方向,空洞的眼睛裡帶著初醒的懵懂和一絲未能掩飾的痛苦。
“說!你剛纔夢到了什麼?!”蕭執的聲音冰冷刺骨,帶著壓抑不住的戾氣,與他方纔片刻的靜默判若兩人。
沈沐被他吼得渾身一顫,清醒過來,恐懼瞬間取代了茫然。
他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被攥得更緊。
“屬下……屬下冇有……”他慌亂地辯解,聲音乾澀。
“冇有?”蕭執俯身逼近,氣息噴在他的臉上,目光如同利刃,試圖剜開他的腦子,看看裡麵究竟藏著什麼,“朕聽見了!你夢裡在叫誰?在想哪裡?!說!”
沈沐臉色慘白,嘴唇顫抖著,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能說什麼?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一閃而過的夢境碎片究竟是什麼。
那或許隻是漫長黑暗和痛苦中,大腦自發編織的一點虛無的慰藉,是瀕臨窒息時本能抓住的一根稻草,連形狀都未曾清晰,就被蕭執無情地碾碎。
他的沉默,在蕭執眼中成了最可恨的抵抗。
“好,很好。”蕭執怒極反笑,鬆開了鉗製他的手,猛地站起身,“看來是朕太縱著你了,讓你還有閒暇去想些不該想的東西!”
他盯著沈沐失焦卻寫滿驚懼的臉,一字一句道:“從今日起,停了那安神湯。既然睡不著,那就好好想想,你該乾什麼,該想什麼,還有…該愛誰!”
說完,他拂袖而去,留下沈沐獨自在龍榻上,渾身冰冷。
安神湯停了。
隨之而來的,是更加漫長的、清醒的折磨。
失去了藥物的強製安撫,沈沐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經如同徹底暴露在風雨中。
白日裡,他被迫承受著蕭執各種或溫柔或殘酷的試探。
夜晚,則陷入無邊無際的失眠與混亂的思緒中。
黑暗不再能讓他感到絲毫安寧,反而成了滋生恐懼和幻覺的溫床。
他常常在夜深人靜時,睜著空洞的眼睛,感覺自己漂浮在一片虛無之中,耳邊是各種嘈雜的、無法分辨來源的聲響,有時是暗衛營的廝殺,有時是蕭執冰冷的低語,有時……是那場未能成功的逃離中,宮牆外模糊而自由的喧囂。
他開始分不清現實與幻覺。
有時蕭執明明站在殿門口,他卻覺得那身影遠在天邊。
有時蕭執並未說話,他卻能清晰地“聽”到他在自己耳邊下令,讓他跪下,讓他求饒。
這種認知的錯亂讓他變得更加驚惶不安。
他會毫無征兆地蜷縮起來,用手死死捂住耳朵,彷彿這樣就能隔絕那些不存在的聲音。
有時又會突然對著空無一人的方向,發出細微的、破碎的哀求。
“不……不是我……放過他們……”
“黑……好黑……”
蕭執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他看著沈沐在他親手打造的牢籠裡日漸枯萎,精神如同風中殘燭,明滅不定。
他得到了沈沐更直接、更無法掩飾的反應,無論是恐懼、痛苦還是混亂,都無比真實地呈現在他麵前。
可不知為何,他心中那點扭曲的滿足感,正在被一種越來越強烈的煩躁和……空虛所取代。
這真的是他想要的嗎?
一個徹底崩潰、神智不清的沈沐?
他伸出手,想要像往常一樣觸碰沈沐的臉頰,指尖卻在即將觸及的那一刻,看到沈沐如同受驚的兔子般猛地向後一縮,空洞的眼睛裡充滿了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恐懼,彷彿他是什麼擇人而噬的猛獸。
蕭執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殿內燭火通明,龍榻奢華溫暖,他卻忽然覺得,這富麗堂皇的乾元宮,比那間暗室,還要冰冷。
他似乎……把他的阿沐,推得更遠了。
遠到一個,連他都開始觸摸不到的地方。
而沈沐,在經曆了又一次劇烈的情緒波動後,力竭地癱軟在錦被中,意識沉沉下墜。
在徹底陷入黑暗前,一個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捕捉的念頭,如同深淵底部的螢火,一閃而過。
或許……徹底瘋了,就好了。
瘋了,就再也感覺不到痛,感覺不到恨,也感覺不到……這令人窒息的,名為“愛”的禁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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