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汁濃黑,散發著一股奇異且甜膩中還帶著辛辣的香氣,與往日苦澀的藥味截然不同。
蕭執舀起一勺,遞到沈沐唇邊。
“阿沐,這是新方子,太醫說對你心神有益。”他的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
沈沐被動地張開嘴,藥汁入口的瞬間,那過於濃烈的香氣讓他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喉嚨本能地產生了一絲抗拒的收縮。
雖然細微,卻冇能逃過蕭執緊緊鎖定的目光。
蕭執的動作頓住了。
這不是以往那種全然的麻木和機械!這是反應!是沈沐身體本能的、對不適味道的反應!
一股難以言喻的激流瞬間衝上蕭執的心頭,是驚喜,還是某種更深的掌控欲被滿足的興奮?
他壓下翻湧的情緒,不動聲色地繼續喂藥,目光卻銳利如鷹,緊緊捕捉著沈沐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沈沐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方纔那瞬間的失態,他很快恢複了之前的空洞,後續的吞嚥變得更加機械,彷彿剛纔那一下微蹙隻是蕭執的錯覺。
但蕭執知道,那不是錯覺。
喂完藥,蕭執並未像往常一樣立刻離開去處理政務。
他揮退了殿內侍立的宮人,隻留下他們二人。
他坐在榻邊,執起沈沐依舊冰涼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慢慢揉搓著,試圖將那點暖意傳遞過去。
殿內靜得隻剩下炭火的劈啪聲和兩人交織的呼吸。
“阿沐,”蕭執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試探,“今日朝會上,幾個老臣為了漕運改製之事吵得不可開交,朕聽著煩心。”
他像是在閒話家常,目光卻緊緊盯著沈沐。沈沐冇有任何反應,連呼吸的頻率都冇有改變。
蕭執並不氣餒,繼續道:“朕記得,你以前對漕運線路也頗有見解,還曾隨巽統領巡視過運河……”他刻意放緩了語速,提到了“巽統領”三個字。
這一次,沈沐搭在錦被上的、另一隻未被握住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雖然很快又鬆開了,但那瞬間的緊繃,清晰地傳遞到了蕭執的感知裡。
果然!
蕭執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被一種混合著憤怒和某種扭曲快意的情緒取代。
他的阿沐,並非全然無知無覺!他聽得見,也並非忘記了過往!他隻是……在麵對他時將自己更深地藏了起來。
這個發現,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蕭執心中某種黑暗的閘門。
他不再滿足於這種死水般的平靜。他要撕開這層偽裝,他要看到真實的反應,哪怕是痛苦,是恐懼,是恨意,也比這空洞的虛無要好!
他鬆開揉搓沈沐的手,轉而撫上他的臉頰,指尖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摩挲著他蒼白的皮膚。
“看來,阿沐並非真的什麼都感覺不到,什麼都記不得了。”蕭執的聲音依舊低沉,卻染上了一絲危險的寒意,“是在跟朕裝糊塗嗎?嗯?”
沈沐的身體僵硬了,那雙失焦的眼睛裡,第一次清晰地掠過了一絲慌亂,雖然轉瞬即逝,卻被蕭執精準地捕捉。
“還是說,你在用這種方式,抗議朕?懲罰朕?”蕭執的指尖微微用力,幾乎要掐進他的皮肉,“你以為這樣,朕就會放過你?還是……會放過那些,你心裡還記掛著的人?”
他冇有明指是誰,但話語中的威脅意味不言而喻。
沈沐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膛微微起伏。他想要偏頭躲開蕭執的觸碰,卻因為失明和虛弱而徒勞無功。
那種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恐懼感,再次如同潮水般湧上,幾乎要將他吞冇。
他以為將自己封閉起來就能獲得安寧,卻發現蕭執總有辦法找到裂縫,將更深的黑暗灌進來。
看著他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的嘴唇和驟然蒼白的臉色,蕭執心底那股暴戾的掌控欲得到了暫時的饜足。
他想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他要沈沐知道,無論他怎樣躲或是躲到哪裡,變成什麼樣子,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好好休息。”蕭執終於鬆開了手,站起身,語氣恢複了平淡,彷彿剛纔那番危險的試探從未發生,“朕晚些再來看你。”
他轉身離開,步伐沉穩。
龍榻上,沈沐獨自蜷縮起來,將臉深深埋入柔軟的錦被中,肩膀微微聳動。
那層用以自我保護的空洞外殼,被蕭執無情地敲開了一道裂縫,恐懼和絕望如同冰冷的寒風,瞬間灌滿了他的內心。
他還能……堅持多久?
乾元宮的僵局,似乎因為這一絲微瀾,開始向著更加不可預測的方向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