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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荏苒。
翊坤宮內。
曾經那個麵黃肌瘦、隻會怯生生躲在人身後的小糰子，如今已經長成了五歲的垂髫童子。
九皇子，蕭澤。
他曾是這深宮裡最不起眼、最受冷落的皇子。
生母早逝，他又體弱多病，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後宮裡，連下等的太監宮女都敢給他臉色看，剋扣他的炭火與吃食。
直到沈映月來了。
她以乳母的身份入宮，用自己的體溫暖熱了他冰冷的手腳，用並不豐盛的月例為他換來一口熱湯，像護犢的老虎一樣趕走了那些欺負他的奴才。
是她，將他從那暗無天日的泥潭裡拉了出來。
如今，沈映月成了寵冠六宮的貴妃，蕭澤也終於過上了真正的皇子生活，成了蕭景珩膝下受寵的兒子。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
蕭澤正趴在沈映月的膝頭，手裡拿著一隻精緻的九連環，眉頭緊鎖。
“額娘，這個好難啊……”
他有些氣餒地嘟起嘴，將九連環往沈映月懷裡一塞。
“澤兒解不開，額娘幫我解嘛。”
沈映月滿眼柔情。
她放下手中的針線，輕輕點了一下他的額頭。
“澤兒都五歲了，怎麼還這麼愛撒嬌？”
蕭澤乾脆整個人膩在沈映月懷裡，蹭著她的脖頸，聲音裡滿是依戀：
“我就要額娘幫我。”
“以前在那個破屋子裡，隻有額娘會給我講故事，會抱著我睡。”
“澤兒隻要額娘。”
沈映月聽著這一聲聲軟糯的“額娘”，心中既酸澀又甜蜜。
雖然沒有血緣，但在那多個日日夜夜的相依為命裡，他們早已勝似親生母子。
然而。
一聲尖細的通傳，打破了這份寧靜。
“皇上駕到——”
那一抹明黃色的身影，大步跨進了殿門。
蕭景珩看著膩在沈映月懷裡、像個沒斷奶娃娃一樣的蕭澤。
原本掛著笑意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眉頭緊鎖。
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不悅與失望。
“蕭澤。”
他沉聲開口。
蕭澤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沈映月懷裡縮了縮。
那雙像極了沈映月的大眼睛裡，充滿了對父皇的畏懼。
那是常年不受寵、被忽視後留下的本能恐懼。
“下來。”
蕭景珩的聲音嚴厲了幾分。
“你今年五歲了。”
“不是三歲的小娃娃！”
“整日縮在婦人懷裡，成何體統？！”
沈映月心頭一跳。
她連忙放下蕭澤，拉著他跪下行禮：
“臣妾/兒臣，給皇上/皇阿瑪請安。”
蕭景珩沒有叫起。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母子二人。
目光冷漠。
審視。
“映月。”
他淡淡開口。
“澤兒五歲了。”
“以前他不受寵，那些奴才怠慢他，導緻他性子怯懦，朕可以理解。”
“但如今你是貴妃，他是朕看重的皇子。”
“若還是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將來如何擔得起大任？”
“即日起，移居阿哥所。”
“由諳達教導騎射，太傅傳授經義，從此獨立起居，不許再踏入翊坤宮半步！”
沈映月猛地擡頭。
臉色瞬間煞白。
“皇上……”
“澤兒他還小啊！”
“他以前受了太多苦，身子骨一直沒養好，夜裡還要有人哄著才能入睡……”
“若是去了阿哥所，離了臣妾，他會害怕的！”
“求皇上再寬限一年吧！哪怕半年也好啊！”
“寬限？”
蕭景珩冷笑一聲。
他走到蕭澤麵前。
伸出手，捏住了孩子有些瘦弱的下巴，迫使他擡起頭。
蕭澤被嚇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哭出聲，隻是顫抖著喊了一聲：
“皇阿瑪……”
“你看看他。”
蕭景珩指著蕭澤，眼中滿是失望與嫌棄：
“唯唯諾諾。”
“膽小如鼠。”
“哪裡還有半分皇家子弟的氣概？！”
“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兒子？”
“這就是朕想要培養的儲君？”
沈映月跪行幾步，抱住蕭景珩的腿：
“皇上！是臣妾的錯！是臣妾太心疼他以前受的苦，太溺愛他了！”
“臣妾以後一定改！一定對他嚴加管教！”
“求您別把他送走！他自小沒離過臣妾半步啊！”
蕭景珩一腳踢開了她的手。
動作毫不留情。
“慈母多敗兒！”
這五個字。
如同五座大山，狠狠地壓了下來。
“正是因為你總覺得他受過苦，想要對他好，才把他養成了這副廢物模樣！”
“朕的兒子，是要從荊棘裡殺出來的狼，不是養在溫室裡的貓！”
他轉過身。
不再看那一對抱頭痛哭的母子。
聲音冷酷得如同來自地獄的判官：
“蘇培盛！”
“奴纔在。”
“即刻帶九阿哥去阿哥所。”
“挑選四個嚴厲的諳達，十二個太監伺候。”
“告訴那些奴才，誰若是敢再像以前那樣怠慢九阿哥，朕誅他九族！”
“但若是誰敢私自放貴妃進去探視，或者替她傳遞訊息……”
“殺無赦！”
“嗻！”
蘇培盛應了一聲，揮了揮手。
幾個身強力壯的太監立刻沖了上來。
“額娘！額娘救我！”
“我不要去！我不要離開額娘！我怕黑！額娘——”
蕭澤被強行抱走。
哭聲撕心裂肺。
那是被拋棄過一次的孩子，對再次被拋棄的極度恐懼。
兩隻小手在空中胡亂揮舞，想要抓住沈映月的衣角。
卻隻抓住了滿手的空氣。
“澤兒！！！”
沈映月瘋了一樣想要衝過去。
卻被兩個嬤嬤死死按在地上。
她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口。
哭聲漸行漸遠。
直至消失。
蕭景珩站在原地，看著癱軟在地上、彷彿被抽去了靈魂的沈映月。
眼中沒有一絲憐憫。
隻有帝王的冷硬與理智。
“映月。”
“你若是真為他好，就收起你那廉價的眼淚。”
“朕是在教他怎麼做一個男人。”
“怎麼做一個……帝王。”
說完。
他拂袖而去。
隻留下滿室的死寂，和沈映月那絕望而空洞的眼神。
……
夜。
深沉如墨。
養心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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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白玉鋪就的地麵，冰冷刺骨。
沈映月跪在那裡。
已經整整三個時辰了。
她一身單薄的衣衫，在夜風中瑟瑟發抖。
膝蓋早已麻木，失去了知覺。
但她的背脊，卻挺得筆直。
她在求。
求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收回成命。
求他哪怕讓她看一眼孩子，哪怕隻是一眼。
“娘娘，您回去吧。”
蘇培盛走了出來，一臉為難地勸道：
“皇上已經歇下了。”
“皇上說了，君無戲言。”
“您這樣跪著，不僅傷了自己的身子，更會讓皇上覺得您……不懂事。”
“不懂事？”
沈映月擡起頭。
那雙曾經明媚動人的眸子，此刻布滿了紅血絲。
乾澀。
枯敗。
“蘇公公。”
“你也知道澤兒以前過的是什麼日子。”
“那些太監宮女不把他當人看，冬天連炭火都沒有，他凍得發高燒都沒人管。”
“好不容易現在好一點了，又要被扔到那個冷冰冰的地方去。”
“這就叫懂事嗎？”
“這就是所謂的……帝王術嗎？”
蘇培盛嘆了口氣，不敢接話。
隻能搖了搖頭，退了回去。
大門緊閉。
將所有的溫暖與希望，都隔絕在了那扇門後。
不知道過了多久。
“吱呀——”
厚重的殿門再次開啟。
蕭景珩披著一件黑色的狐裘大氅，走了出來。
他站在台階上。
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跪在陰影裡的女人。
他的眼神很複雜。
有無奈。
有惱怒。
但更多的，是一種無法撼動的堅硬。
“沈映月。”
“你在逼朕？”
沈映月擡起頭。
看著這個她曾經以為是依靠、是天的男人。
“臣妾不敢。”
她的聲音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
“臣妾隻是一個母親。”
“我想我的孩子。”
“他才五歲啊，而且以前受了那麼多罪……”
“皇上……您怎麼忍心？”
蕭景珩一步步走下台階。
來到她麵前。
但他沒有扶她起來。
而是蹲下身子，直視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了往日的柔情蜜意。
隻有帝王的權衡與算計。
“正因為他以前受過罪。”
蕭景珩冷冷地說道。
“所以他才更應該學會堅強，學會狠心。”
“生在皇家，就要承受皇家的重量。”
“你以為朕是在害他？”
“錯。”
“朕是在救他。”
“若是讓他繼續溺在你的溫柔鄉裡，將來他如何麵對朝堂上的爾虞我詐？”
“如何麵對那些想要他命的豺狼虎豹？”
他伸出手。
捏住沈映月的下巴。
力道大得讓她感到疼痛。
“映月。”
“你要記住。”
“在這宮裡，親情是最沒用的東西。”
“軟弱，就是原罪。”
“你若是想讓他活下去，想讓他坐上那個位置。”
“就必須把他的心，變得跟石頭一樣硬。”
“哪怕是把他的血肉一片片割下來，也要把他鍛造成一把無堅不摧的刀！”
“這就是……帝王術。”
沈映月看著他。
看著這張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邊的臉。
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原來。
這就是帝王。
在他的眼裡，兒子不是兒子，是繼承人，是工具，是未來權力的延續。
為了這個所謂的“未來”。
他可以毫不猶豫地斬斷孩子對母親的依戀。
可以冷眼看著孩子在恐懼中哭泣。
可以將所謂的“父愛”，變成一種殘酷的折磨。
“嗬嗬……”
沈映月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淒涼到了極點。
“臣妾……明白了。”
她緩緩垂下眼簾，掩去了眼底最後一絲溫度。
“多謝皇上教誨。”
“臣妾……告退。”
她掙紮著想要站起來。
可是雙腿早已失去了知覺。
一個踉蹌，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蕭景珩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扶她。
但在觸碰到她衣袖的那一刻。
沈映月卻像是觸電一般，猛地縮了回去。
她避開了他的手。
自己撐著冰冷的地麵，一點一點，艱難地爬了起來。
那一刻。
蕭景珩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著那個搖搖晃晃、卻決絕離去的背影。
心裡突然空了一塊。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這一夜，徹底碎了。
再也拚不回來了。
沈映月走在漫長的宮道上。
夜風吹乾了她臉上的淚痕。
隻留下一層緊繃的、冰冷的殼。
她終於明白。
在這個男人的心裡，權力永遠高於一切。
哪怕是愛情。
哪怕是親情。
都要為他的皇權讓路。
既然如此。
那她也不必再抱有任何幻想。
“澤兒……”
她在心裡默默唸著。
“你皇阿瑪教你帝王術。”
“好。”
“那額娘就教你……”
“如何把這天下，踩在腳下。”
“如何讓所有負你之人，付出代價。”
她的眼神，在黑暗中，變得比夜色更深。
比刀鋒更冷。
既然這世道無情。
既然這帝王無心。
那她，便做一個無心的妖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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