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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芳菲盡。
紫禁城的春天，在一場猝不及防的倒春寒中，淒涼落幕。
與這春光一同黯淡下去的，還有把持朝政數十年、權傾天下的那拉氏一族。
這一場風波，起得突然，落得也驚心動魄。
承恩公府的大門，被禦林軍重重把守。
往日裡車水馬龍、門庭若市的朱漆大門，此刻貼上了刺眼的封條。
曾經不可一世的國丈爺，被剝去了那一身象徵著榮華富貴的紫蟒官袍。
他雖然還未被定罪，但已被押入天牢候審。
那些往日裡巴結那拉氏的門生故舊，此刻卻如同樹倒猢猻散，唯恐避之不及。
甚至有人為了自保，連夜上摺子彈劾承恩公府的種種不法之事，隻求能在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中，保住自己的一頂烏紗帽。
人情冷暖。
世態炎涼。
在這一刻，演繹得淋漓盡緻。
……
坤寧宮。
這座象徵著後宮至高權力的宮殿，此刻卻籠罩在一片死寂的陰霾之中。
沒有了往日的威嚴。
隻剩下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兩扇厚重的宮門，被緊緊關閉。
門口加派了兩隊禁軍日夜看守。
那是皇權的禁錮。
也是帝王的震怒。
雖然朝中那幾位早已不問世事的元老重臣，在金鑾殿上以死相諫。
他們搬出了“太祖遺訓”。
搬出了“廢後動搖國本”的說辭。
以此保住了皇後的一條命，也保住了她那個岌岌可危的“皇後”名號。
蕭景珩終究還是顧全了大局。
並未直接廢後。
但這並不代表寬恕。
一道聖旨，冷冰冰地送到了坤寧宮。
皇後那拉氏，禦下不嚴，德行有虧。
即日起，禁足於坤寧宮思過。
無詔，不得踏出半步。
無詔，任何人不得探視。
這雖然還保留著皇後的名分，但實際上，與被打入冷宮，已無異。
那隻曾經在後宮呼風喚雨、不可一世的鳳凰。
折斷了翅膀。
被囚禁在了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裡。
……
與坤寧宮的死寂截然不同。
碎玉軒內，卻是一番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熱鬧景象。
紅綢高掛。
喜氣盈門。
太監宮女們進進出出，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壓抑不住的喜氣與驕傲。
就連院子裡的那一樹海棠，似乎也感知到了主人的運勢，開得格外嬌艷欲滴。
內務府的總管蘇培盛，今日穿了一身嶄新的暗紅色團領衫。
他親自捧著一卷明黃色的聖旨，滿臉堆笑地站在殿中。
腰彎得極低。
態度謙卑得近乎諂媚。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蘇培盛清了清嗓子，尖細而洪亮的聲音，回蕩在整個碎玉軒，也彷彿宣告著整個後宮新格局的誕生。
“映嬪沈氏，淑慎性成，勤勉柔順。”
“誕育名門，溫恭懋著。”
“今懷執龍裔，護駕有功，深得朕心。”
“特晉封為——貴妃。”
“賜協理六宮之權，位同副後。”
“欽此！”
每一個字，都像是金石落地，擲地有聲。
貴妃。
協理六宮。
位同副後。
這不僅僅是一個位份的提升，更是權力的交接。
沈映月在翠兒的攙扶下，緩緩跪下。
她今日並未盛裝。
隻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織錦常服，發間隨意簪了一支白玉蘭花簪。
但這簡單的裝束，卻依舊難掩那一身從骨子裡透出的尊貴與從容。
經過了這一場驚心動魄的博弈。
她身上的青澀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儀。
“臣妾，謝主隆恩。”
她的聲音平穩。
沒有顫抖。
沒有狂喜。
彷彿這一切，早在她的預料之中。
她伸出雙手，高舉過頭頂。
接過了那捲沉甸甸的聖旨。
緊接著，蘇培盛又從身後的托盤中，恭敬地取出一枚金印。
那是象徵著權力的貴妃金印。
獸首金紐。
沉重冰涼。
沈映月接過金印。
從答應，到嬪，再到貴妃。
短短數月。
這般晉陞速度，在大梁開國以來，聞所未聞。
她成了這後宮之中，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甚至。
因著皇後被禁足，無法理事。
她手中的這枚金印，便是這後宮實際的最高權力。
“恭喜貴妃娘娘！賀喜貴妃娘娘！”
隨著蘇培盛的一聲高呼。
滿殿的奴才跪了一地。
“奴才/奴婢給貴妃娘娘請安！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磕頭聲此起彼伏。
聲浪一陣高過一陣。
蘇培盛更是彎著腰，一臉討好地湊上前說道：
“娘娘，皇上特意吩咐了。”
“說是這碎玉軒畢竟小了些，地處也偏，配不上您如今的尊貴身份。”
“皇上已下令工部，連夜修繕翊坤宮。”
“那可是離養心殿最近的宮殿，歷來隻有最受寵的妃子才能居住。”
“待您誕下皇子，出了月子，便可風光移宮了。”
沈映月微微一笑。
那笑容得體，卻不達眼底。
她示意翠兒。
翠兒立刻會意，拿出一個沉甸甸的荷包，塞到了蘇培盛手中。
“有勞蘇公公了。”
沈映月淡淡道。
“皇上的心意，本宮心領了。”
蘇培盛捏了捏那荷包的分量，臉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
“娘娘折煞奴才了，這是奴才的本分。”
“奴才還要去養心殿復命，就不打擾娘娘歇息了。”
“恭送蘇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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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送走了傳旨的人。
殿內的大門重新關上。
喧囂退去。
隻剩下滿室的寂靜。
翠兒看著桌上那枚金光閃閃的貴妃金印，激動得手都在發抖。
她眼圈泛紅，聲音哽咽：
“小主……不，娘娘！”
“您現在是貴妃了！是貴妃娘娘了！”
“咱們終於熬出頭了！”
“那拉氏倒了，國丈下獄了，皇後也被關起來了。”
“如今這後宮裡，您最大！”
“以後，再也沒人敢給咱們臉色看了！再也沒人敢欺負咱們了！”
翠兒興奮地說著，彷彿已經看到了未來的錦繡前程。
然而。
沈映月卻沒有說話。
她坐在軟榻上，手指輕輕撫摸著那枚金印。
指尖劃過金印上冰冷的紋路。
那種觸感，順著指尖，一直傳到心裡。
冷。
很冷。
她的臉上，並沒有太多大仇得報的喜色。
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反而透著一股比往日更加深沉的凝重與警惕。
“倒了？”
她輕聲反問。
聲音很輕。
卻帶著一股讓人瞬間清醒的寒意。
像是一盆冷水，澆滅了翠兒心頭的狂熱。
“翠兒，你以為，這就結束了嗎？”
翠兒一愣。
她不解地看著自家主子：
“娘娘，這還沒結束嗎？”
“國丈都下獄了，聽說正在嚴審。”
“皇後也被禁足了，連宮門都出不去。”
“難道……她還能翻出什麼浪來？”
沈映月站起身。
她拖著略顯沉重的裙擺，緩緩走到窗前。
她推開窗欞。
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宮牆，看向遠處那座巍峨卻死寂的坤寧宮。
那裡雖然被禁足了，但那股子壓抑的氣息，依然籠罩在整個後宮的上方。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沈映月緩緩吐出這八個字。
每一個字，都像是咬碎了吐出來的。
“那拉氏一族在朝中經營百年，根基深厚，盤根錯節。”
“國丈雖然下獄，但還沒定罪，更沒有抄家。”
“那些門生，那些故舊，那些受過那拉氏恩惠的人，還在。”
“皇上這次雖然動了怒。”
“但終究還是顧忌著朝堂穩固，顧忌著老臣的顏麵，沒能廢了皇後。”
“隻要她還活著。”
“隻要她還是名義上的皇後。”
“隻要她還坐在那個位置上，哪怕是一步都出不來……”
沈映月頓了頓。
眼中閃過一絲淩厲的寒光：
“那她就永遠是個威脅。”
“一個隨時可能反撲，隨時可能要我命的威脅。”
翠兒聽得背脊發涼，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沈映月轉過身，看著殿內那些金碧輝煌的賞賜。
“況且。”
“這宮裡想要我死的人，何止皇後一個？”
“以前我位份低，她們或許還不屑於動手。”
“如今我爬得越高，擋的人路就越多。”
“盯著我的人，就越多。”
“這貴妃之位，是榮耀。”
“也是靶子。”
“這枚金印，是權力。”
“也是催命符。”
她走到翠兒麵前，伸出手，替這個忠心耿耿卻有些天真的丫頭理了理衣襟。
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翠兒，你記住。”
“我們現在，是在懸崖邊上跳舞。”
“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傳令下去。”
“碎玉軒上下，即日起，需更加謹言慎行。”
“夾起尾巴做人。”
“尤其是飲食起居，哪怕是一口水，也要經過三道銀針試毒。”
“外麵的東西，一律不許帶進來。”
“還有。”
沈映月的眼神變得冰冷無情：
“若是有人敢仗著本宮的勢在外張揚跋扈，給本宮惹是生非……”
“不需要回稟。”
“直接亂棍打死！”
翠兒心頭一凜。
她從未見過主子這般嚴厲的模樣。
那是真正上位者的威壓。
她連忙跪下，重重磕頭：
“是！奴婢明白！奴婢定會看好手下的人，絕不給娘娘添亂！”
沈映月點了點頭。
她重新坐回榻上，有些疲憊地靠在軟枕上。
手，下意識地護住了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裡，有一個小生命正在孕育。
那是她的軟肋。
也是她的鎧甲。
這一戰，她贏了。
她利用自己的身體，利用謝蘭舟的愧疚，利用皇上的猜忌，重創了那個龐然大物。
但這同時也徹底將自己推向了風口浪尖。
皇後雖然被禁足。
但她在宮中經營多年，死忠無數。
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那些躲在陰溝裡的毒蛇。
雖然暫時被關進了籠子，但毒液還在。
它們正躲在陰暗的角落裡，吐著信子，死死地盯著她。
等待著她露出破綻。
等待著下一次緻命的一擊。
“孩子。”
沈映月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肚子。
原本冰冷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溫柔而堅定。
那是母親特有的光芒。
“別怕。”
“這一路，娘就算是踩著刀尖，也會護著你走下去。”
“誰若敢動你。”
“娘就把這天，捅個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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