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嶼從酒吧的後門溜出來時,天已經擦黑了。
冷風一吹,讓他因酒精而有些昏沉的腦袋清醒了不少,但心頭那股煩躁卻絲毫未減。
他扯了扯脖子上那條快把他勒死的領帶,隨手把它塞進大衣口袋。
天知道他有多久沒正兒八經係過這玩意兒了。
媽的,陸允安那小子,真是陰魂不散。
江嶼現在最後悔的事,就是兩年前在某個慈善晚宴上,多喝了兩杯,一時“父愛”泛濫。
覺得陸家這個剛回國、看起來漂亮又安靜的小表弟孤零零怪可憐,順手“照顧”了一下。
這一照顧,就他媽照顧出個牛皮糖精。
起初陸允安隻是偶爾發個訊息問候,或者“恰好”在他常去的幾家店“偶遇”。
江嶼隻當是小孩無聊,或是陸家那邊讓他來走動關係,雖覺得這小子眼神有時過於“專註”,但也沒太往心裡去。
畢竟陸允安長得實在賞心悅目,舉止也挑不出毛病,甚至稱得上知情識趣。
可後來,事情漸漸不對味了。
陸允安的“偶遇”頻率高得離譜。
在他家樓下,在他公司停車場,在他新看上的女伴家門口……簡直無孔不入。
那小子總是帶著一副純良無害的笑容,說著“好巧啊江嶼哥哥”,然後就能理直氣壯地黏上來。
江嶼開始還委婉提醒,後來直接冷臉,甚至故意帶人去他麵前晃。
陸允安呢?
他照單全收。
看到江嶼帶女伴,他就笑眯眯地湊上來,用那張漂亮臉蛋和看似天真無邪的語調,三言兩語把人姑孃的注意力全拐走。
最後留下一句“姐姐要好好照顧江嶼哥哥哦,他胃不好還挑食睡覺也不老實……”,功成身退。
留下江嶼對著對他瞬間充滿“母愛”或懷疑眼神的姑娘,百口莫辯。
這他媽已經不是牛皮糖了,這是人形自走拆台機!專拆他江嶼的台!
關鍵是,陸允安做的所有事,表麵上都滴水不漏,禮貌周到,讓人抓不住錯處。
江嶼就算火冒三丈,對著那張笑得無辜又好看的臉,也發不出太大的火。
隻能憋屈。
更讓江嶼煩躁的是,他隱約察覺到,陸允安對他的“興趣”,恐怕遠不止“捉弄表哥的朋友”那麼簡單。
那小子看他的眼神,在某些不經意的瞬間,會剝去那層慣有的、乖巧的笑意,露出底下某種更深、更執拗的東西。
像潛伏在暗處的野獸,盯緊了屬於自己的獵物。
江嶼不怕直來直去的追求或挑釁,但他有點怵陸允安這種。
看不透,甩不掉,還他媽長得特別合他審美。
這就很要命。
所以他開始躲。
躲酒吧,躲會所,躲一切陸允安可能知道的他常去的地方。
像今天,他特意挑了老城區這個陸允安理論上不該知道的新據點,結果才喝了兩杯,就收到線報——
陸允安的車往這個方向來了。
江嶼當機立斷,酒都沒喝完,直接從後門溜了。
坐進自己車裡,江嶼煩躁地耙了耙頭髮。
手機螢幕亮著,是陸允安十分鐘前發來的訊息:
【江嶼哥哥,你在哪兒呀?我有點事想找你。】
語氣乖巧得讓人頭皮發麻。
江嶼直接按滅螢幕,把手機扔到副駕上。
他需要喘口氣,需要找個絕對安全、陸允安絕對找不到的地方。
發動車子,江嶼漫無目的地開了一會兒。
等紅燈時,他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腦子裡忽然閃過段津年那張最近柔和了不少的臉。
還有……他家裡藏著的那位。
江嶼挑了挑眉。
段津年那兒,倒是個不錯的避難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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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地方,陸允安就算知道,沒他表哥點頭,也絕對進不去。
而且,他也確實有點“關心”他那位情路坎坷的兄弟的近況。
上次電話裡,段津年聲音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江嶼可都記著呢。
打定主意,江嶼方向盤一拐,朝著段津年那套市中心的豪宅駛去。
路上,他給段津年打了個電話。
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段津年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說。”
“在哪兒呢段總?忙不忙?收留一下無家可歸的兄弟?”江嶼語氣散漫。
“在家。”段津年言簡意賅,“有事?”
“沒事就不能去你家坐坐?”江嶼嘖了一聲,“怎麼,金屋藏嬌,不方便?”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段津年的聲音沒什麼起伏:“過來吧。”
“得嘞,二十分鐘到。”江嶼掛了電話,心情莫名好了點。
至少段津年沒直接撂他電話,看來心情不算太差。
二十分鐘後,江嶼的車駛入段津年那棟樓的地下車庫。
熟門熟路地上了電梯,直達頂層。
站在那扇厚重的入戶門前,江嶼難得正經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才按下門鈴。
很快,門被開啟。
開門的是段津年本人,穿著深灰色的家居服,頭髮不像在公司時那樣一絲不苟,有幾縷隨意地搭在額前,看起來比平時隨和了不少。
看到江嶼,側身讓他進來:“鞋套在櫃子裡,自己拿。”
“知道知道。”江嶼彎腰換鞋套,目光卻已經飛快地掃過玄關和客廳。
屋子裡暖氣很足,燈光是柔和的暖黃色,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好聞的香薰味道,混合著一點……烤紅薯的香氣?
很溫馨,有點“家”的感覺,和段津年以前那個性冷淡風的豪宅截然不同。
“喲,段總,你這兒改造得不錯啊。”江嶼調侃著往裡走,目光在客廳逡巡。
然後,他的視線定格在客廳靠窗的地毯上。
祁宿清坐在那裡,背靠著沙發,身上蓋著一條厚厚的絨毯。
腿上攤著那本鳥類圖鑑,但他沒有在看,而是微微偏著頭,似乎正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出神。
聽到動靜,他緩緩轉過頭來。
暖黃的燈光落在他臉上,麵板是久不見陽光的蒼白,幾乎透明,能看見下麵淡青色的血管。
五官精緻得像工筆畫,隻是沒什麼血色。
那雙眼睛很清澈,像浸在寒潭裡的墨玉,此刻因為來客而微微睜大,映著燈光,顯出一點細微的訝異和……些許無措。
他懷裡還抱著那個似乎成了他標配的軟枕。
整個人縮在毯子裡,看起來小小的一團,脆弱,安靜。
江嶼腳步頓住,臉上的調侃笑意收斂了些。
他這是第一次,在兩人重逢後,第一次見到真人。
和他記憶中的那個人相比……變了好多。
“祁……”江嶼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稱呼。
叫“祁先生”太生分,像三年前那樣叫“祁學長”又不合適。
段津年已經走了過來,很自然地擋在了江嶼和祁宿清視線之間。
“江嶼。”段津年對祁宿清介紹了一句,語氣平淡。
然後又轉向江嶼,“他身體剛好點,需要靜養。”
潛台詞:別咋咋呼呼,別問東問西。
江嶼心領神會,朝祁宿清點了點頭,露出一個他自認為最溫和無害的笑容:“打擾了。我就是來找段津年聊點事,你們……繼續。”
祁宿清看著他,又看了看段津年,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然後便收回視線,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回膝頭的書上,長睫垂下,隔絕了外界。
段津年這才對江嶼偏了偏頭:“去書房。”
兩人進了書房,門被輕輕帶上。
段津年在書桌後坐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什麼事,非得跑過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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