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委婉的請離。
段津年明白,他在這裡,祁宿清隻會更加封閉。
他看了一眼祁宿清。
祁宿清依舊低著頭,認真地盯著杯中旋轉舒展的花草。
“好。”
段津年站起身,盡量讓自己的動作顯得輕鬆自然。
他走到祁宿清身邊,腳步頓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擡手,極輕地碰了碰他的肩膀。
“我就在隔壁。”他說,聲音壓得很低。
祁宿清輕輕點了點頭。
段津年轉身,跟著溫意寧的示意,走進了隔壁的房間。
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客廳的大部分聲音。
溫意寧沒有立即試圖和祁宿清對話。
她起身,走到音響旁,按了一下,極其輕柔、近乎空靈的純音樂緩緩流淌出來。
又拿來兩條柔軟的薄毯,一條輕輕搭在祁宿清腿上,另一條放在自己旁邊。
然後,她坐回原位,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吹了吹,啜飲一小口。
祁宿清的視線,從自己杯中那片緩緩沉底的玫瑰花瓣,移到對麵女人溫和寧靜的臉上。
“這茶裡加了點洋甘菊和薰衣草,”溫意寧放下杯子,聲音柔和,“如果不喜歡這個味道,我可以換別的。”
祁宿清搖了搖頭,端起杯子,指尖感受著瓷壁傳來的暖意。
他喝了一小口。
溫熱的液體帶著淡淡的花草香氣滑入喉嚨,味道很淡,並不難喝。
但也僅此而已。
“段先生很擔心你。”
祁宿清握著杯子的手微微收緊。
他知道。
他怎麼會不知道。
段津年那些笨拙的試探,強硬的照顧,眼底壓抑的恐慌……
他都看得見。
“他帶你來的方式,可能有些……”溫意寧斟酌了一下用詞,“直接。”
“這會讓你感到壓力,或者……被冒犯嗎?”
祁宿清沉默著。
被冒犯嗎?不。
他隻是覺得……很累。
累到連思考“是否被冒犯”這件事,都顯得多餘。
“或者,我們可以暫時不談論段先生。”溫意寧觀察著他的細微反應,適時調整了方向。
她的目光落在祁宿清身上那件質感很好的羊絨開衫上。
“這件開衫的顏色很襯你,看起來也很柔軟。穿著它會讓你感覺舒服一點嗎?”
祁宿清怔了怔。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袖,下意識地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細膩的羊絨麵料。
“……嗯。”他發出了一個極輕的音節。
“舒服的感覺很重要。”溫意寧微笑起來,“有時候,我們從身體的感覺開始,會更容易一些。”
“今天天氣不太好,陰沉沉的,讓人提不起精神。”
她將目光投向窗外,溫聲:“這樣的天氣,會讓你想起什麼嗎?”
祁宿清也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鉛灰色的雲層厚重低垂,彷彿隨時會壓下來。
陰天。
總是讓他想起很多。
想起大學時某個同樣陰沉的午後,他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看書。
偶然擡頭,瞥見樓下籃球場邊,段津年正把一瓶水隨意地扔給隊友。
目光卻遙遙地、不經意般掃過他所在的視窗。
想起三年前分手的那個傍晚,天色也是這般沉鬱欲雨。
他站在出租屋狹窄的窗前,看著段津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覺得自己的世界也徹底暗了下來。
更想起無數個被債務電話驚醒的淩晨,窗外是同樣灰暗的天空,壓得他喘不過氣。
“……沒什麼。”他最終隻是搖了搖頭。
溫意寧並不著急,她注意到祁宿清在說“沒什麼”時,睫毛細微的顫了一下。
那隻握著茶杯的手,指節也微微發白。
“沒關係,我們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或者不想說也沒關係。”
她語氣依舊溫和,“在這裡,你是安全的,所有的話都隻會停留在這個房間。”
安全。
這個詞像一根微小的刺,輕輕紮了祁宿清一下。
他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什麼是“安全”了。
家庭是旋渦,工作是戰場。
連曾經視為港灣的段津年,如今也成了他無法定義的存在。
這個陌生的、充滿暖意和香氣的房間,真的安全嗎?
祁宿清沒有說話。
溫意寧轉而聊起了一些極其尋常的話題。
窗外的茶花,音樂裡某種樂器的音色,或者感慨今年冬天似乎比往年更濕冷一些。
祁宿清大多數時候隻是聽著,偶爾發出一個單音節的回應。
但溫意寧很有耐心。
她似乎在用這種方式,一點點消磨掉祁宿清對這個環境和這次見麵本能的戒備。
時間在輕柔的音樂和低語中緩緩流逝。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溫意寧才用一種更自然的語氣,將話題稍稍深入:
“段先生提到,你最近睡眠和食慾都不太好。身體像是被沉重的沙袋拖著,即使什麼都不做,也會感到非常疲憊,是嗎?”
祁宿清擡眼,飛快地看了她一下,又垂下。
“……嗯。”
“那種感覺,是不是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模糊的玻璃在看世界?你能看到、聽到,但一切都顯得遙遠,不真實,也無法真正觸及你的情緒?”
祁宿清的心輕輕一顫。
他抿緊了唇,沒有承認,但也沒有否認。
溫意寧從他的反應中得到了答案。
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裡沒有憐憫,而是深切的共情。
“這不是你的錯,祁先生。”她的聲音很輕,莫名的讓人感到安心。
“這隻是一種狀態,一種你的身心在經歷了太多之後,啟動的保護機製。”
“它讓你感覺麻木,是因為感知到的痛苦本身,已經超出了你能承受的極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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