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時,祁宿清終於從漫長的昏睡中徹底醒來。
頭依然有些沉,但高燒的暈眩感已經消退,喉嚨的腫痛也減輕了不少。
他撐著坐起身,一眼就看到了壓在保溫杯下的紙條,和旁邊小桌子上蓋著的粥。
房間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不屬於這裡的氣息,乾淨清冽。
他拿起紙條,上麵的字跡利落有力。
祁宿清握著紙條,怔怔地出了會兒神。
不是夢。
段津年真的在這裡守了一夜。
為什麼?
這個問題再次浮現,緊隨而後的是慌亂。
他掀開被子下床,腳步還有些虛浮。
走到桌邊,開啟粥的蓋子,還是溫的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段津年發來的訊息:【醒了嗎?感覺怎麼樣?粥涼了的話,記得熱一下。】
祁宿清盯著螢幕,指尖在鍵盤上停留了很久,纔回復過去:【醒了,好多了。謝謝。粥在吃。】
很快,那邊回復:【嗯。今天好好休息,別想著去上課或兼職了。】
祁宿清:【嗯,謝謝。】
對話似乎可以到此為止。
但過了一會兒,段津年的訊息又跳了出來:【晚上我再給你帶點清淡的飯菜?外賣不健康。】
祁宿清看著這行字,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該拒絕的。他已經麻煩對方太多了。
可是……
鬼使神差地,他回復:【太麻煩你了。】
段津年:【不麻煩,順便。你想吃什麼?】
祁宿清看著螢幕上那句“你想吃什麼?”,拒絕的話已經打了出來,最終還是刪了。
打下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回:【都可以,家常的就好。謝謝。】
段津年回得很快:【好。】
晚上六點半,敲門聲準時響起。
節奏比昨晚從容許多。
祁宿清已經退了燒,雖然還有些咳嗽乏力,但精神好了不少。
他換了件乾淨的居家服,拉開門,段津年站在門外,手裡拎著兩個保溫袋。
他換了身衣服,淺灰色的衛衣,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淩亂,眼神在樓道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亮。
“感覺怎麼樣?”他問。
“好多了。”祁宿清側身讓他進來,“請進。”
段津年走進這間小屋,先確認了一下他的氣色確實有好轉,才將保溫袋放在那張小桌子上。
“附近有家粵菜館,煲湯和菜心做得不錯,我打包了幾樣。”
他一邊說,一邊從袋子裡拿出幾個還很燙手的餐盒,蓋子掀開,食物的香氣撲麵而來。
排骨粥,白灼菜心,清蒸鱸魚,還有一小盅燉得澄澈的蟲草花雞湯。
祁宿清看著擺開的飯菜,又看看段津年。
對方正低著頭,將一次性筷子掰開,磨掉上麵的毛刺,然後遞給他。
“趁熱吃。”
段津年擡眼,對上他的目光,笑了笑,“我也沒吃,一起?”
祁宿清接過筷子,點了點頭。
兩人在小桌兩邊坐下,空間有些侷促,膝蓋幾乎要碰到一起。
飯菜都是很家常的味道,是兩個人第一次,坐在一起,吃一頓飯。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祁宿清問得很輕,眼睛看著碗裡的粥,沒有看段津年。
怕聽到一個過於沉重或輕浮的答案。
段津年停下了筷子。
“如果我說,”他緩緩開口,“是因為高中就認識你,你信嗎?”
祁宿清擡起眼,眸子裡閃過一絲訝異。
“高中?”
“嗯。”
段津年點點頭,目光落在他臉上,像是透過此刻臉色略顯蒼白的他,看到了多年前那個穿著藍白校服、安靜也意氣風發的少年。
“比你低一屆。你在高三教學樓,我在高二。”
“見過你很多次。在圖書館、頒獎台、辦公室……”
“我還……遞給了你一把傘。”
段津說的遲疑,不是說要用這事討什麼好處,那是他高中三年和祁宿清之間唯一能夠說出口的交集了。
祁宿清怔住。
那把被遞過來的、傘柄有磨損痕跡的灰色大傘,那個模糊的、甚至沒看清臉的學弟身影……
“那把傘……”他喃喃。
“是我。”段津年坦然承認,“當時江嶼他媽媽來接他,多帶了一把傘。我藉口回教室拿東西,跑回去給你的。”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你當時眼睛有點紅,我還以為是淋了雨。”
祁宿清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後來你畢業了,我聽說你去了A大。”段津年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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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我家安排出國。選學校的時候,看到C大和A大有聯合培養專案,就選了。”
他擡起眼,看向祁宿清:“我說想離國內近點,方便以後發展。但後來才發覺,那不是全部。”
“我想回來看看,看看你過得怎麼樣。”
他說得坦誠,有些過分坦誠。
祁宿清沉默著。
資訊量太大,他需要時間消化。
一個高中時有一傘之緣的學弟,三年後,漂洋過海,以交換生的身份,出現在他的課堂,加入他的小組,在他生病時徹夜照顧。
現在還坐在這裡,告訴他:我想回來看看你。
什麼樣的情感才能做到這種程度?
祁宿清張了張嘴,喉嚨有些幹,“你不覺得……這樣很奇怪嗎?”
為一個幾乎算是陌生人的人,做到這種程度?
“奇怪嗎?”段津年反問,“可能吧。”
“但我覺得,想靠近一個自己欣賞、在意的人,想對他好,看他過得好,這本身……並不奇怪。”
他避開了更直白的字眼,但儘管含蓄,表達出的意思也足夠明顯。
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
窗外漸起風聲,祁宿清低下頭,看著碗裡還剩一小半的粥,忽然沒了胃口。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慌亂,像平靜的湖麵被投入巨石,漣漪亂得他理不清頭緒。
“祁宿清。”段津年叫他。
祁宿清擡起頭。
“別怕。”
段津年看著他眼中的慌亂,聲音放得很柔,“我說這些,不是要你回應什麼,或者給你壓力。”
“我隻是覺得,既然以後還要一起做作業,還要當同學,有些事情,說開了比較好。”
“你不用覺得有負擔。以前怎樣,以後還怎樣。如果我的靠近讓你不舒服,你可以告訴我,我會退到讓你舒服的距離。”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你生病了要記得吃藥,累了要記得休息,別總是一個人硬扛。就算隻是普通同學……也可以互相照應,對不對?”
他的姿態放得很正,理由也給得周全。
沒有咄咄逼人。
這讓祁宿清繃緊的神經放鬆了一些。
他實在不擅長處理過於濃烈直接的情感。
段津年這種細水長流的靠近,說開了反而坦然的態度,讓他少了許多被迫回應的壓力。
“……嗯。”
祁宿清最終點了點頭,算是接受了這個解釋,也默許了這份“同學間”的關心。
段津年眼底漾開真切的笑意,鬆了一口氣。
“那,繼續吃飯?菜要涼了。”
……
飯後,段津年手腳麻利地收拾了餐盒。
祁宿清想幫忙,被他按回椅子上:“病號就好好坐著。”
收拾乾淨,段津年又去燒了壺熱水,給祁宿清的保溫杯滿上。
“葯吃了嗎?”他問。
“吃了。”
“嗯。”段津年看了看時間,不早了。
“那我先回去了,你早點休息。明天要是還不舒服,就別去上課了,筆記我回頭髮你。”
祁宿清站起身:“今天……真的謝謝你。”
“不客氣。”
段津年走到門口,回頭看他,“明天見?”
“……明天見。”
門輕輕關上。
祁宿清站在原地,聽著樓道裡漸行漸遠的腳步聲,直到徹底消失。
緩緩走回桌邊,他想起那把傘,想起雨中等在走廊裡的自己。
想起昨夜額頭上的退燒貼,和半夢半醒間抓住的那截溫熱手腕。
想起今晚段津年那句:“我想回來看看你。”
心口某個地方,像是被羽毛撓了一下。
癢癢的,酥酥的。
他擡手,按住左胸,那裡正歡快的跳動著。
一下,又一下。
窗外,秋夜的天空墨藍,幾顆星子疏淡地掛著。
風穿過老舊小區的樓隙,發出低低的嗚咽。
祁宿清慢慢坐下,拿起手機,點開那個不久前才加上、對話卻已經劃不到頂部的聯絡人。
指尖懸在鍵盤上良久,最終,什麼也沒發。
隻是將手機貼在胸口,閉上眼睛,輕輕吸了一口氣。
……
這個夜晚,並非開始,也遠非結束。
在這個夜晚,一顆習慣了在寒風中獨行的心,第一次清晰感知到,來自另一個人的、恆久的溫暖。
距離已經縮短,時光將被彌補。
而他們還有很長、很好的未來,可以慢慢走,並肩行。
——恆向吸引·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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