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允安的神色微微頓了一下,長睫垂下,在眼瞼處投下一小片陰影,看不出情緒。
他沒有急著反駁,安靜地等待著,似乎早已預料到會有這麼一刻。
江嶼看著他這副平靜的樣子,心裡那股被愚弄的煩躁感又升騰起來。
“你從一開始,就是故意接近我的,對嗎?”
“慈善晚宴上,是真的不會抽,還是演給我看的?”
“那些‘不懂’的問題,是真不懂,還是為了找個由頭纏著我?”
“還有那次在會所……姓吳的那事兒,你是自己真解決不了,還是計劃好了我會出現?”
展品還在緩慢旋轉,鱗片開合,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某種冷血動物的呼吸,襯得這方空間更顯寂靜。
“江嶼哥覺得呢?”陸允安反問。
聲音依舊清潤,卻沒了之前那種刻意的柔軟。
“我覺得?”江嶼嗤笑一聲。
“我覺得你表哥說得沒錯,我看人的眼力是真不行。”
“把你當成個需要照顧的小朋友,結果你八歲就能在瑞士把大人耍得團團轉,十五歲在英國學校裡搞隱性統治,回國前還能隔著大洋給親哥遞刀子……不,遞方案。”
說著,他似乎沒了興緻繼續周旋:“陸允安,在我麵前裝小白兔,好玩嗎?”
他這句話問出來,語氣算不上咄咄逼人。
但陸允安知道,不給出一個能讓江嶼滿意的解釋,他和江嶼之間怕是完蛋了。
“我從來沒有裝小白兔。”陸允安說,聲音低了些。
“我確實從一開始就想接近你。”
“慈善晚宴上,我是故意找你借火的。我確實不太會抽煙,那不是演的,隻是想讓你注意到我。”
江嶼的眉頭蹙著,沒說話。
“至於那些問題……有些是真不懂,有些是希望你能多跟我說幾句話。”
“江嶼哥,你覺得什麼樣的話題,能讓你願意搭理一個隻見過一麵的、朋友的弟弟?”
他的目光掃過江嶼緊抿的唇線,聲音輕了些:
“金融,市場,你擅長的領域。投其所好,這也算算計嗎?”
“那姓吳的事呢?”江嶼追問。
“不是。”
陸允安答得很快,“那是個意外。我當時在權衡是直接撕破臉還是暫時忍下。但你出現了……”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
“你的出現,不在我的計劃裡。但你替我出頭,我很……高興。”
江嶼盯著他,那雙透亮的眼睛裡裝著自己的倒影,除此之外,滿是坦誠。
“所以,你承認你一直在算計我。”
“是。”陸允安點頭。
“我用了一些方法,讓自己能夠靠近你。”
“江嶼哥,你身邊從來不缺人。漂亮的,聰明的,有趣的,家世相當的……如果我不特別一點,你怎麼會記得我?”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兩人之間的距離本就因為江嶼之前的逼近而變得很近,此刻幾乎呼吸可聞。
“我承認我用了心機,算計了時機,研究了你的喜好。”
“但我沒有騙你。我問的問題是真的想知道答案,我跟你分享的音樂和展覽,也是真的覺得你會喜歡。”
“包括現在……我跟你坦白的這些,也是真的。”
江嶼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
沒有了那層刻意偽裝的乖巧無辜,此刻的陸允安眼神清亮銳利。
像終於撕開偽裝的獵手,露出了底下真實的獠牙。
卻偏偏又說,他是真心的。
真他媽……
江嶼忽然低笑了一聲。
“你費這麼大勁,繞這麼大圈子,就為了……交個朋友?”
陸允安看著他,那雙漂亮的丹鳳眼裡,有什麼東西在緩慢沉澱,從清亮銳利,漸漸變得更深,更靜。
“江嶼哥覺得呢?”
他又把問題拋了回來,但這次語氣裡多了點別的東西。
像是試探,又像是邀請。
江嶼沒回答。
他其實已經沒那麼生氣了。
那點被愚弄的怒火,在陸允安如此坦蕩地承認之後,反而消了大半。
人在社交之初總是要戴個麵具的。
最重要的是,他好像……真的沒什麼惡意。
“交朋友需要這麼複雜?”江嶼反問。
他的身體微微後撤了半分,拉開了點距離,但視線沒移開。
“看人。”
陸允安因著他的緩和鬆了口氣,語氣也放鬆了些。
“對有些人,或許一杯酒,一場牌局就夠了。但對江嶼哥你……”
他看著江嶼:“你看起來對誰都挺好說話,但其實界限劃得很清。酒肉朋友易得,能走到你身邊這個位置的……”
陸允安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江嶼心裡那點異樣感更重了。
這小子,是不是把他研究得太透了點?
“所以你就給自己編了個‘安靜好學、需要照顧’的人設?”江嶼挑眉,“覺得這樣能快點混進來?”
“不是編。”
陸允安糾正,“那確實是我的一部分。……不是全部。”
“沒有編?”江嶼目光在他臉上逡巡,看著那張過分漂亮,也過分會騙人的臉。
“是。”
“在你麵前的我,每一個反應,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隻是,我選擇讓你看到自己最容易被接納的那一麵。這算欺騙嗎?”
江嶼被問住了。
嚴格來說,不算。
社交場上的初印象,誰不是精心包裝過的?
他自己在慈善晚宴上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難道就是他全部的真實?
可心裡那股彆扭勁還在。
“那你現在這副樣子呢?”江嶼下巴微擡,“這是全部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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