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那家療養院背靠小山,麵朝一片人工湖。
黃雪琴住進來的頭幾個月,幾乎不說話。
她時常坐在房間的窗邊,望著外麵一成不變的景色發獃。
工作人員耐心溫和地照顧她,帶她參加園藝、手工、讀書會這些輕度活動。
起初她總是拒絕,後來漸漸被一位同樣失去丈夫的老姐妹拉著,勉強參與。
春天的時候,療養院組織了一次郊遊,去附近的濕地公園看候鳥。
黃雪琴本來不想去,被老姐妹硬拉上了車。
站在觀鳥台上,看著遠處水天相接處成群飛起的候鳥,翅膀劃過天空,發出悠長的鳴叫。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祁宿清還很小的時候,祁大海還沒染上賭癮,一家人也曾去郊外玩。
那時候的天也這麼藍,風也這麼輕。
她渾濁的眼睛裡,慢慢蓄起了淚水。
祁宿清啊……也是被愛著長大的。
後來……後來卻被她傷透了心。
她終於開始接受心理醫生的定期疏導。
艱難地學習麵對自己一生的軟弱、逃避和錯誤。
她開始給祁宿清寫信,很慢,字跡歪歪扭扭。
她知道有些傷害無法用道歉彌補,所以她不說愧疚,隻說些療養院的一些瑣事:
“窗前的玉蘭開了,很香。”
“今天學著做了綠豆糕,不太甜,你或許會喜歡。”
“新來的護士小張,眉眼有點像你小時候……”
祁宿清每週會收到一封。
他很少回信,但每封都看,看完小心收在一個木盒裡。
段津年有時會看到他對著那些信出神,便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下巴擱在他肩上,無聲地陪伴。
“要去看看她嗎?”有一次段津年問。
祁宿清沉默了很久,搖搖頭:“暫時……還不行。”
傷口癒合需要時間,保持距離是對彼此的慈悲。
但他讓人定期送去一些東西:時令水果、新出的養生茶、幾本字帖和筆墨。
黃雪琴收到時,會摸著那些東西出神很久,然後開始練習書法。
她的字漸漸有了筋骨,不像從前那麼綿軟無力。
又過了一年多,祁宿清和段津年結婚前,黃雪琴寄來了一封信。
裡麵沒有長篇大論,隻有一張她最近寫的毛筆字,抄的是《詩經》裡的句子:
“樂隻君子,福履綏之。”
筆跡依舊不算好看,但很工整,能看出每一筆都用了心力。
隨信附了一張她在療養院園藝角種出的第一朵月季的照片,花是溫柔的淡粉色。
祁宿清看著那張字和照片,很久沒有說話。
段津年輕輕握住他的手:“要請她來嗎?”
祁宿清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婚禮那天,陸婉書以段家的名義,給療養院送去了喜糖和禮盒。
黃雪琴收到時,正和那位老姐妹在陽光房喝茶。
她開啟禮盒,看到裡麵精緻的喜糖和一張祁宿清與段津年的合影。
照片上兩人穿著禮服,笑容明亮。
她看了很久,手指輕輕拂過照片上祁宿清的臉,嘴角慢慢向上彎起。
眼淚無聲滑落。
老姐妹拍拍她的手:“孩子過得好,比什麼都強。”
黃雪琴用力點頭,抹去眼淚,將那張照片仔細收好,放在床頭櫃的相框裡。
從那以後,她似乎真正平靜了下來。
依舊話不多,但眼神裡有了光。
她成了療養院園藝組的積極分子,種的花草總是長得最好。
偶爾還會用自己存下的一點零用錢,買些毛線,給院裡行動不便的老人織圍巾和手套。
祁宿清依然不常去見她,但偶爾會接她來市區,在一家安靜的餐廳一起吃頓飯。
話不多,飯菜也簡單,但氣氛平和。
這或許就是他們之間,最好的結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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