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中午時分,駛入了那座老舊小區。
幾月過去,這裡更加破敗了。
牆皮剝落,樓道裡堆滿雜物,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和飯菜混雜的氣味。
祁宿清下了車,站在單元樓下,仰頭看了看那扇熟悉的、銹跡斑斑的防盜窗。
段津年沒有下車,坐在車裡,透過車窗看著他單薄的背影。
“我就在這兒。”他降下車窗,低聲說。
祁宿清回頭,對他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昏暗的樓道。
樓梯間堆滿了鄰居不要的舊傢具和紙箱,隻留下一條窄窄的通道。
祁宿清一步一步往上走,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迴響。
在三樓那扇貼著褪色福字的門前,他停下腳步。
深吸一口氣,擡手敲門。
裡麵傳來拖遝的腳步聲,門被拉開一條縫。
黃雪琴那張憔悴浮腫的臉出現在門後。
看到祁宿清,她先是愣住,隨即眼睛瞪大,像是看到了什麼救命稻草,猛地拉開門。
“小清!你、你怎麼回來了?是不是你爸他……”
她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伸手就要來抓祁宿清的胳膊。
祁宿清不動聲色地後退了半步,避開了她的手。
“進去說吧。”他聲音平靜。
黃雪琴這才注意到他身後並沒有跟著別人,也沒有帶任何東西。
她臉上閃過一絲失望,還是讓開了門。
屋子裡比樓道裡更加陰暗潮濕。
傢具是從二手市場淘的,破舊不堪,有的還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
空氣中除了黴味,還有一股濃烈的酒味和廉價的熏香味。
客廳的沙發上堆滿了雜物,黃雪琴手忙腳亂地收拾出一小塊地方,讓祁宿清坐。
“小清,你吃飯了嗎?媽、媽去給你倒杯水……”她語無倫次。
“不用了。”
祁宿清打斷她,在唯一還算乾淨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星燃呢?”
“星燃……星燃在房間裡。”
黃雪琴冷的搓著手,眼眶又紅了,“他放假回來就整天把自己關在屋裡,也不怎麼說話……小清,你爸他到底怎麼回事?警察怎麼會突然把他抓走?是不是……是不是段先生他……”
“不是。”祁宿清乾脆地否認。
“祁大海是因為自己做的事被抓的。聚眾賭博,非法借貸,還有收錢幫人做偽證誣陷。”
黃雪琴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不、不可能……你爸他……他就是手癢,玩兩把,怎麼會……”
“媽。”祁宿清叫她,聲音很輕。
“你還要騙自己到什麼時候?”
黃雪琴渾身一顫,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我能怎麼辦……小清,我能怎麼辦啊……”
她癱坐在沙發上,捂著臉哭起來,“這個家早就散了……你爸他不是人,你也不管我們……星燃還那麼小,我、我一個人……”
又是這一套。
訴苦,哭訴,把自己擺在受害者的位置,用眼淚和軟弱綁架所有可能的心軟。
祁宿清靜靜地聽著,等她哭聲漸歇,他才開口:
“那離婚吧,媽。”
黃雪琴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擡起頭,滿臉淚痕,不敢置信地看著祁宿清:“……你說什麼?”
“離婚。”祁宿清重複,“和祁大海離婚。”
“不可能!”
黃雪琴站起來,聲音尖利,“他是我丈夫!是你爸!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
“丈夫?”祁宿清扯了扯嘴角,“一個賭得傾家蕩產、屢教不改、最後為了錢能親手把你兒子賣了的丈夫?”
黃雪琴被戳中了痛處,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那、那也不是他的本意……他是被逼的……都是那些壞人逼他的……”
“所以呢?”祁宿清問。
“你要等他出來,繼續跟他過這種朝不保夕、擔驚受怕的日子?等他下次再欠一屁股債,再把你或者祁星燃賣一次?”
黃雪琴被他問得啞口無言,隻是不停地流淚,搖頭。
“我不離……我不離……離了婚,星燃還小,怎麼活啊……”
“祁星燃已經十三歲了,不是三歲。”
他頓了頓,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一份檔案,放在桌上。
“我會安排你去城郊的一家療養院。那裡環境清靜,有專業的醫護人員,也有其他同齡人作伴。費用我會負責,你可以安心住下去。”
黃雪琴看著那份檔案,像是看到了什麼洪水猛獸。
“療養院?你……你要把我送進那種地方?小清,我是你媽啊!你怎麼能……”
“那你想怎麼樣?”祁宿清終於有了一絲情緒波動,“繼續住在這裡,等著祁大海的債主上門?或者等著他出來,繼續拖著你一起爛下去?”
黃雪琴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她知道祁宿清說的是對的。
這個家早就爛透了,祁大海進去了,也許反而是個解脫。
可是……離婚?去療養院?
那不就等於承認自己的一輩子,徹底失敗了嗎?
“星燃……星燃怎麼辦?”她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祁星燃的事,我會和他談。”
“他會繼續讀書,我會負責他的學費和生活費,直到他畢業。”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已經有些佝僂、形容憔悴的母親。
“媽,這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好的安排。”
“你和祁大海離婚,我給你一個乾淨、安穩的晚年。”
“你如果實在不願意……”
祁宿清的聲音放輕:“那我就不管你了。”
黃雪琴獃獃地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乖巧懂事、對她依賴親近的兒子,如今竟然用如此冷酷的語氣,安排她的餘生。
她忽然覺得,她好像從來不曾真正瞭解過這個兒子。
也或許,那個會依賴她、會對她心軟的兒子,早就死在了無數次失望和至親的背叛裡。
這個認知讓她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你……你恨我,是不是?”她喃喃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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