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宿清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幾乎聽不見。
他垂著眼,長睫在眼下投出濃密的陰影,指尖勾著被子,彷彿又變回了那個在黑暗中獨自做決定、以為割捨就是保護的少年。
段津年的呼吸屏住。
祁宿清說他自己自大,可那份“自大”的背後,是何等沉重的自卑與恐懼。
不是不信任他,是不信任自己值得被那樣堅定地選擇。
也不是想推開他,是怕有朝一日被他推開時,會摔得更慘。
段津年鼻尖酸脹的發疼。
他想起重逢之初,祁宿清那副麻木的、彷彿一碰就會碎的樣子。
想起他小心翼翼藏起所有需求,生怕給人添麻煩的姿態。
原來根子在這裡。
“清寶。”段津年聲音啞得厲害。
他擡起手,拇指指腹極盡溫柔地撫過他微涼的臉頰,拭去那上麵不知何時又滾落的濕痕。
“你不是我的累贅,從來都不是。”
“你身後的那些事,是挺不堪,挺麻煩。但那不是你的錯,它們隻是一些……發生了的壞事。”
“而我,我喜歡你,想和你在一起,不是因為你身後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像個琉璃娃娃。”
“恰恰是因為你經歷過那些,扛住了那些,我才覺得……我的祁宿清,怎麼這麼了不起。”
說到這兒,他微頓了一下,有些尷尬:“雖然一開始被吸引確實是……”
“但後來才沒有那麼膚淺呢!”
“那時候的我或許不夠強大,或許也會手足無措。”
“……但祁宿清,你個騙子。”
他聲音更啞了,帶著點咬牙切齒的委屈,卻又捨不得真兇他。
你騙我說你不在乎,騙我說讓我走。
其實你怕得要死。
“我那時候要是知道你這麼想,我肯定不會走。”
“我會把你堵在牆角,一遍遍告訴你,那些破事我不怕,我家裡也不怕。我段津年認準的人,刀山火海也跟定了。”
“我會讓你看清楚,我不是你想象中那個……隻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
他的呼吸拂在祁宿清臉上,溫熱而清晰。
“祁宿清,你低估我了。”
“也低估你自己了。”
祁宿清看著他:“對不起……”
“對不起,段津年……我太自以為是了。”
段津年搖搖頭,吻去他不斷湧出的淚水,鹹澀的味道在唇齒間化開。
“不用道歉。我們都……太年輕了。”
一個以為放手是保護,一個以為離開是成全。
笨拙的愛著對方,卻讓彼此獨自熬過了最難的三年。
“所以我們要做個約定。”段津年在他耳邊悄悄說。
“以後不管遇到什麼事,好的,壞的,麻煩的,不堪的……都一起麵對,一起商量。不能再自己一個人做決定,不能再把對方排除在外。行嗎?”
祁宿清點頭,因為哭過有點鼻音:“……行。”
段津年伸出一根小指:“那,拉鉤。”
祁宿清破涕為笑,“段津年你好幼稚。”
小指卻已經攀上了段津年的小指,“打鉤。”
段津年鬆了口氣,蹭了蹭祁宿清的臉,低笑了一聲。
“其實……也不是完全沒有好處。”
“嗯?”祁宿清擡起頭,濕漉漉的眼睛看著他。
“那三年,”段津年眼神飄忽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我憋著一股勁,拚命學,拚命做事,就想快點變得更強,強到……能把你找回來,也能護住你。”
“所以後來能那麼快在集團裡站穩腳跟,能調動那麼多資源……也算因禍得福?”
他這話半是調侃,半是真心。
那三年,對段津年而言,是漫長的、充斥著不甘與思唸的。
祁宿清有些心疼。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描摹段津年英挺的眉骨,低聲說:“辛苦了。”
段津年捉住他的手指,放在唇邊親了親:“不辛苦。想著你,就不覺得苦。”
這話太直白,祁宿清耳根又紅了。
段津年歡歡喜喜的抱住他,好一會才稍稍鬆開力道。
他想起了什麼,用下巴蹭蹭,帶點鼻音提醒:“輪到你了。”
祁宿清還有些沉浸在方纔的情緒裡,一時沒反應過來。
“嗯?”
“說好的交換,你的高中故事。不許賴賬。”
那點委屈和深沉瞬間被期待取代,變臉速度之快,讓祁宿清有些失笑。
“你想聽什麼?”他問。
段津年毫不猶豫,“都想聽!”
“你上課的樣子,下課的樣子,喜歡吃什麼,討厭什麼,和誰一起玩……所有我不知道的,都想聽。”
“好。”祁宿清應道。
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靠得更舒服些,目光投向虛空,陷入了回憶。
“我高中的時候……其實挺普通的。”
“除了學習,好像沒什麼特別擅長的。體育一般,樂器也隻有鋼琴還可以。”
段津年立刻反駁:“你解題的樣子就很好看。”
祁宿清耳根微熱,抿了抿唇,繼續道:“那時候生活簡單,家還沒出事,爸媽也還和睦。”
他想了想,努力挖掘一些或許段津年不知道的、屬於他自己的“秘密”。
“其實……我有段時間,特別羨慕會打籃球的男生。”
“覺得他們在場上跑起來的樣子,很有活力。”
段津年挑眉:“你想學?”
“偷偷試過。”祁宿清有點不好意思。
“放學後趁著沒人,在球場投過幾次籃,十個裡能進一個就不錯了。還被路過的體育老師看見了,笑著說我不是這塊料。”
段津年想象著那個畫麵。
穿著整潔校服的清瘦少年,笨拙地拍著球,在空曠的球場上一次次嘗試,球卻總是不聽話地偏離籃筐。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那樣的祁宿清有點孤獨,又很可愛。
他忍不住低笑,親了親祁宿清的耳朵:“現在還想學嗎?我教你。我打球還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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