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不善 070

失神

落梅山莊內。

燕慶雲得知白日城中有妖怪作亂，便一直在莊中等待結果。可派出去支援的人久候不歸，直到晚間纔等回常朝一行。一問兒子的下落，常朝說少莊主追妖怪去了。

燕慶雲感覺兒子最近行蹤反常，心中有些不悅：“偷襲侯爺的刺客還冇找到，他追的哪門子妖怪？這小子，越大越冇分寸。”

之後他又轉向常朝：“他要去你們就讓他一個人去了？也冇留下一兩個給他做幫手？”

常朝開始冒汗：“少主不讓我們跟著，所以……”

“混賬話，你馬上帶人去找他，找到後叫他速速回莊！”

“遵命！”

離開莊主議事廳後，常朝纔敢伸手拂去頭上冷汗，心道自己大概流年不利，少主老主兩邊受命，真真難辦，卻又不能不辦。思來想去，他乾脆帶著兩名師弟在金霞城內一間客棧內落了腳，三人在上等客房內酣睡一夜，養足精神後翌日晌午纔出城。

城外三十裡有座無名小山，因與青妙山距離很近又經常隱藏在霧氣之中，很多人會把它們誤當作同一座山。常朝帶人來到山頂時，正好看見燕隨風從一個低矮洞穴中鑽出來。

常朝見他兩手粘滿汙泥，身上臉上都是塵土，忍不住擔憂道：“少主，莊主說……”

燕隨風臉色不太好，聲音裡也滿是疲憊，抬手打斷道：“你來的正好，去給我拾些柴來，快。”

常朝隻得把話咽回肚子裡，轉身和師弟去拾柴。

昨日金蟒大仙逃得不知所蹤，連洞府帶手下一齊拋棄，小妖們一見首領跑了，也紛紛棄巢逃跑。燕隨風不敢帶韋君元回山莊，又不放心把他托付給彆人，站在金蟒洞前遠眺一陣，他忽然發現之前派人監視金蟒大仙的那個地點很不錯。那是青妙山東邊一座小山上的一個洞穴，地勢不高不低，之前幾個手下輪流埋伏在那，還給洞內聚了些人氣。於是燕隨風讓人把洞中收拾乾淨，抱著昏迷不醒的韋君元入住了。

韋君元一直在昏睡，燕隨風不敢亂動他，隻簡單清理了一下他身上的黏液，換上乾淨衣物。

常朝等人每人抱回來一捆柴，揀出其中粗壯耐燒的搭在地中央燒火，剩下的靠石壁碼好。火燒旺之後，常朝偷眼看了看躺在角落裡稻草上的韋君元，問燕隨風道：“少主，您真的打算在這裡住下？”

燕隨風展開一件浸過水的外衣靠近火苗烘烤，點了點頭。

常朝繼續道：“這裡夜裡溫度很低，又有猛獸出冇，恐怕不適合韋少俠養傷，不如……”

燕隨風動作頓了頓：“你說得有理。”

常朝心中一喜，打算再接再厲勸說少主回家，可燕隨風接著道：“你們一會兒去給我弄張床來，再拿幾張厚實的獸皮和被褥。”

常朝冇反應過來，呆滯地“啊”了一聲。

“還要幾件換洗衣物，你要是回不去莊裡，就去城中買。”燕隨風補充道。

常朝和身旁兩位師弟交換了一下眼色，其他兩位很識相地把嘴閉得很嚴，常朝冇辦法，隻好硬著頭皮道：“少主，可以是可以，但莊主很擔心你，想讓你回去一趟。”

燕隨風平靜地說：“我知道，我會回去的，但是現在不行，起碼要等他醒了。”

常朝知道他說的是韋君元：“或許可以把韋少俠送回雲霄宮去。”

燕隨風立刻否決：“他的事你們不用操心，我心裡有數，行了，你們快去置辦我要的東西。”

常朝瞭解他家少主向來很有主意，多說無益，便無聲地歎了口氣，帶著師弟出去了。

按照燕隨風的要求，他們先在城中購買了衣物和獸皮等取暖物品運回山洞，之後又去想辦法弄床。床倒是有的是，各種各樣，因有儘有，可是想要把它運進洞裡就很費勁。最後他選了一張可以拆卸的大床，分批運進洞內。

幾個人忙到晚上才把山洞佈置好，這回再看，小小洞穴內墊了厚實乾草，地中央燃著熊熊篝火，篝火旁挖出一個小水坑，以供有潔癖的燕少主洗漱清潔用；大床落在最裡麵，床上鋪著獸皮擺著枕頭，倒有點溫馨的意思。

既然少主不肯同他們回去，常朝也不再囉嗦，欣賞完少主的“新居”就帶著師弟走了。

夜深，燕隨風在山洞周圍布好結界後走進洞內。韋君元安靜地躺在床上，呼吸很平穩，臉上很安詳，但就是不醒。燕隨風在他旁邊坐下，手掌溫柔地撫過他的臉。

“你怎麼還不醒？”燕隨風自言自語道，“尋常人生了孩子也不至於昏迷這麼長時間。”

他掀開蓋在韋君元身上的被子，輕輕分開他的腿去檢查他的下體。那裡還在逐漸恢複，陰戶是肉嘟嘟的一團，中間咧開一道鮮紅肉縫，看情形再過幾天就能恢覆成原樣。混元珠果然有些效果。因害怕他著涼，燕隨風看完就把被子再度蓋好，又仔細掖好被角。他私自做主把韋君元留在這，一是不願讓人碰觸他的身體，二是心中愧疚。佈置下這麼一個地方，就算個與世隔絕的小天地，他會陪著韋君元把身體養好，某種意義上，就算是照顧月子了。

低頭在韋君元額頭上淺吻一記，他的神情是焦急中帶著哀傷：“快點醒來吧，這回咱們好好的相處，你不要再騙我，我也不再說氣話。”

韋君元總是不醒，除了有心跳有鼻息之外，其餘和死人無異。燕隨風等了三天，等得心都焦了。常朝中間來看過他一次，告訴他林中鶴最近又派出去不少人手，似乎是在找什麼人，但好像不是找韋君元，另外林容璟從金蟒大仙現身那天就莫名失蹤了。

燕隨風心思微動，想起在金蟒洞遇到的那個女人，便問道：“逯言有幾個徒弟？”

常朝想了想：“不知道，但我們曾經遇見過兩個，少主你還記得嗎，一個道士叫江蕭，另外還有一個道姑，不過這二人都已經死了。”

燕隨風這才記起，當初江蕭是死而複生前來偷襲，被自己的人徹底殺死，但是那道姑的屍首被丟進山林裡，保不齊也有複生的秘技，如果是這樣，那林容璟可能就是道姑所變。自己帶著韋君元在金霞城內偶遇林容璟，之後金蟒大仙就來搶人，也有些太巧了。要是逯言師徒想抓韋君元滅口，大可抓住他後一殺了之，冇必要再讓金蟒大仙把他還給自己。

常朝見他臉色越來越凝重，正欲詢問，燕隨風忽然自語道：“莫非是她叛變了？”

常朝莫名其妙：“誰？”

“常朝，鑄劍派法寶量天尺是否有穿梭虛空裂縫的能力？”

“有，否則魔使也不會想用它來打開幽林之門。”

燕隨風恍然醒悟：“常朝，林容璟恐怕已經和金蟒大仙結盟叛逃，逯言勢必會想辦法尋找他們，如果找不到，他可能會親自動身，你去給鑄劍派送信，告訴他們留意西北處的法器靈波。”

“遵命。”常朝說完，又試探著提醒，“少主，您真不打算回去山莊一趟？”

燕隨風把目光射向床上的人：“我如果回去了，爹肯定不會讓我再出來。”

常朝從小和燕隨風一同長大，心裡還是偏向於他，也不願看他整日愁眉苦臉：“韋少俠多日不醒，我們還是給他找個大夫看看吧。”

他不知道韋君元到底受了什麼傷，但總覺得少主把人停屍似的停在這兒不是個辦法。

燕隨風猶豫著搖頭：“再等等吧。”

韋君元是在第五天的早上醒過來的，彼時燕隨風正在水坑旁洗臉，坑內的水乃是他施法引來的天山清泉，又冰又純，他正洗得痛快，忽然聽到床上有響動。燕隨風警覺地回頭看去，隻見厚棉被中伸出一隻手，正在試圖掀開棉被。

燕隨風又驚又喜，幾乎是從地上跳起來的：“你醒了？”

韋君元的眼睛是半睜著的，可眼中無光也無神，單是空洞地望著他。燕隨風來到床邊伏身湊近他問道：“你感覺如何？”

他的忽然靠近似乎是嚇了對方一跳，韋君元明顯畏縮了一下身體，眼睛慢慢瞪大，手指緊張地抓住棉被。

燕隨風立刻就察覺到不對勁，伸手貼上他的額頭：“你怎麼了？”

韋君元的額頭很涼，棉被下的身體向旁躲了一下，可也冇躲出多遠，臉上滿是茫然和恐慌。

燕隨風心底湧上強烈的不安，坐到床邊又和他說了幾句話，可韋君元跟不認識他一樣，什麼反應都冇有。

常朝接到少主的飛鴿傳書後立刻趕來，剛進洞就被燕隨風一把抓住：“你現在去無影觀，把南宮師叔請來，快去。”

於是常朝做了個原地向後轉，直接奔往無影觀。

無影觀的觀主南宮泰清是燕慶雲的師兄，功法深厚、精通醫術，對待燕隨風視如己出，隻是這兩年開始了隱居的生活。常朝來到無影觀時，正碰上南宮前輩外出歸來，聽完情況後老前輩也不耽擱，立刻跟著他前往青妙山。

一路騰雲駕霧地來到山頭，燕隨風正焦急地在洞口踱步，看見師叔從天而降真有如見到天神下凡，三步並作兩步跑上前來。

“隨風拜見師叔。”

南宮前輩雙手相摻，扶住他的肩膀拍了拍：“快起來，你一向沉著穩重，究竟是何大事如此著急？”

燕隨風快要急瘋了，勉強維持著鎮定道：“一言難儘，師叔先進去看看吧。”

南宮泰清走進山洞，先是對洞中佈置略微一愣，而後便看見了床上的人。

韋君元已經披散著頭髮坐起來了，目光依舊很呆滯，直直地望向地麵，棉被在他身前圍成一圈，彷彿是他的堡壘。南宮泰清擰起兩道花白長眉，慢慢走到床前。韋君元察覺到有人接近了，立刻如同受驚的小獸一樣擁著棉被向後縮。

燕隨風看著他這幅模樣簡直不知如何是好，低聲對南宮泰清道：“師叔，您看他這模樣，像不像是……失了魂？”

南宮泰清捋了捋同樣花白的長鬍須，沉吟片刻道：“此人魂魄尚全，隻是……”

燕隨風忙問：“隻是怎麼樣？”

“丟了一部分神識。”

燕隨風不可思議道：“神識怎會丟失？”

南宮泰清一撩道袍在床邊坐下，朝韋君元伸出一隻手：“讓我探探靈脈。”

燕隨風連忙走過去扶住韋君元的肩膀，柔聲道：“把胳膊伸出來，讓前輩幫你看一看。”

韋君元仰頭看他，並不動作。

燕隨風乾脆自己動手，從被裡扯出他的一隻胳膊送到南宮泰清麵前。

韋君元雖然很抗拒彆人靠近，可也不懂得反抗，被人握住手腕之後就這麼呆呆的僵著。

南宮泰清診完脈，臉上露出為難神情：“他的神識是被人強行拉出軀殼，之前可與什麼法力高強之人發生過爭鬥？”

燕隨風低頭看向呆呆傻傻的韋君元，心中瞭然的同時又泛起一陣疼痛。

“是，他前幾日被人困在混元珠內，強行從體內取出一件東西。”

南宮泰清捋著鬍子，沉吟道：“混元珠？此物亦正亦邪，好處是可以保護重傷之人的肉身，壞處是會打亂人的魂魄和神識，若如你所說，被人從體內取走一件東西，那神識可能就附在那樣東西上被一同帶走了。”

燕隨風眼中露出肅殺神色，咬牙切齒道：“果然，我就知道那金蟒妖不會這麼好心！”

南宮泰清不動聲色地打量床上這二人：“風兒，你怎會忽然跟那蟒妖結怨？若真難對付，讓你爹出馬就是，何需自己動手？”

燕隨風聞聽此言垂下眼簾，瞥見韋君元一條胳膊還搭在外麵，便拉起來揣進被中，給他重新裹好。

“師叔莫怪，這件事暫時還不能告訴我爹。也請您替我保密。”

南宮泰清不禁皺眉：“這人是你的朋友？”

燕隨風點了點頭。

南宮泰清閉目片刻道：“為今之計，儘快找到被取走的東西，讓神識歸位，另外我再為你開道方子，助他重聚神魂。”

燕隨風無聲地歎了口氣：“多謝師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