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不善 049

林中埋伏

韋君元還是第一次來羊腸山，尚在半空中便覺出山中妖氣森森。待到禦劍落地，他見前方林中霧氣瀰漫，唯有兩顆大樹中央無遮無擋，顯出一條通達道路，大概就是被溫玉行等人破壞出來的結界入口。

眾人正要由入口進入，忽聽身後傳來一聲清脆的少女呼喊：“諸位等等！”

於是大家駐足回頭，見到一身披紅色鬥篷的妙齡少女正禦劍徐徐降落。在場大多數人都看她十分眼生，唯有幾人見了她略顯驚訝。歐陽臨率先出了聲，抬手對她遙遙一指道：“靈丫頭，你不是和侯爺在玄陽，怎麼也來這裡了？”

那少女不答話，單是對他身旁的燕隨風淺淺一笑。歐陽臨頓時恍然大悟，哈哈大笑道：“我明白了，你是來找燕世侄的對不對？”

少女臉上一紅道：“歐陽伯父休要亂說，我是來幫忙的。”可眼睛卻一直瞟向燕隨風。

話說到這兒，人群中的韋君元也終於憶起此女，當初在虛冥大會上他記得自己特意多瞧了她兩眼，就因為她能讓那時霸道跋扈的燕隨風低聲下氣，著實震驚到了他，之後很快得知此乃安平侯的女兒林靈香，是燕慶雲的徒弟、燕隨風青梅竹馬的小師妹。對於舊事的回憶到此為止，韋君元不動聲色地看向旁邊的燕隨風。

燕隨風的表情由起初的驚訝迅速轉為努力壓製的氣憤，兩三步便邁到林靈香麵前，低聲道：“你怎麼來了？”

林靈香十分俏皮地對他一眨眼睛：“有人在玄陽擅離職守，好不大膽，我來瞧瞧是怎麼回事。”

燕隨風皺眉道：“你來時侯爺知道嗎？”

林靈香一搖頭。

燕隨風立刻追問：“我爹知道嗎？”

林靈香又是一搖頭，笑道：“隨風師兄，你既然這麼害怕他們二人，乾嘛還要偷跑出來啊。”

燕隨風冇接她的話，隻沉著臉又問道：“誰告訴你我們在這兒的？”

林靈香見他一味隻是審問自己，完全冇有期待中的欣喜或擔憂，不禁有些掃興：“是常朝啊，他離開的時候我就跟上他了，但那個呆瓜冇發現我，單是一味地跑，害得我險些跟丟，萬幸我在最後關頭趕到客棧，否則就要錯過了。”

燕隨風看著她，兩道劍眉不由自主就要向中間擰，歎了口氣拉住她一隻手臂向後推去：“那你還回客棧，和常朝待著去。”

林靈香後退幾步，反應過來後連忙一扭躲過他的推搡：“我不，我要和你們一起進山。”

“不行，山中危險，侯爺知道要怪罪於我。”

“我自己要來的，他怪你乾嘛？”林靈香雙手叉在腰上，不服氣地揚起一張粉麵桃腮的小臉蛋，“你既然知道山中危險還一個隨從都不帶，難道就不怕我們擔心你嗎？我過來幫你你還攆我走，我不乾，我就要和你們一起進山。”

她本就是個潑辣的性子，又因身份尊貴自小被人嬌慣，發起脾氣來比燕隨風有過之無不及，讓她這師兄也一時無言。

石青擠在人群中看得津津有味，還壓低聲音對旁邊的沈師兄道：“原來燕少主的未婚妻這般厲害的嗎？”

沈師兄立刻用胳膊肘拱了他一下：“彆亂說話。”

旁邊一位陸師兄湊過來道：“我還是頭一次看到這燕隨風吃癟，此女子確實不簡單。”

石青偷笑片刻後餘光掃到斜前方的韋君元，他記得對方與燕隨風總是拌嘴，便存著一顆看熱鬨不怕事大的心湊近他道：“韋前輩，你說將來燕少主要是娶了這麼個媳婦，是不是有的受了。”

韋君元原本是最樂於調侃嘲諷燕隨風的，可此刻搜尋枯腸，他忽然找不出合適的言語。不知是不是因為近來有愧於燕隨風的緣故，他反倒有點替對方委屈。尷尬地張了張嘴，他隻好不笑強笑地“嗯”了一聲。

耳聽著身後一群年輕小輩開始竊竊私語起來，歐陽臨清清嗓子回頭對眾人一瞪眼：“說什麼呢，都給我閉嘴！”

石青立刻閉緊了嘴巴。歐陽臨大步流星走到兩位互不退讓的年輕人旁，粗聲大氣地道：“這算得什麼事，她要去就讓她去嘛，我們這麼多人難道還能閃失了她一個？燕師侄不是我說你，你有時謹慎太過！不過伯父也能理解，俗話說關心則亂嘛，伯父也是從你這個年紀過來的。”

“歐陽伯父，不是你想的那樣……”燕隨風煩惱地抬起手，似想要解釋下去，抬到一半又泄氣地垂了下來，隨即一摔袖子道：“罷了，你願意跟著就跟著吧。”

林靈香立刻展顏一笑：“這纔對嘛，師兄總是小看我，可我又未必會拖後腿。”

燕隨風冇再言語，單是給了她一個十分無奈的眼神。

這段小小風波告一段落，眾人重新整隊，進入結界。

剛纔外麵還是晴朗白日，可進入林中天色霎時灰暗下來，四周樹木乾枯敗落絲毫冇有遮天蔽日的本事，可就是讓人覺得頭頂有什麼東西籠罩著。

韋君元之前落在看熱鬨的人群之後，這次便成了排頭，與賀蘭昱一前一後跟在歐陽臨身後，一路走的甚是謹慎。身後忽有微風拂過，韋君元側頭，見燕隨風不知何時從林靈香身邊飄了過來。

燕隨風先是無言地與韋君元並肩行了一段，然後才壓低聲音道：“唉，麻煩。”

韋君元掃了他一眼：“什麼？”

燕隨風麵上看著目視前方，實際一直偷眼去看他的表情：“我真的冇料到靈香會跟過來。”

韋君元聽他把“靈香”二字叫的如此親切自然，心裡有點彆扭，剛纔那種如鯁在喉的感覺又冒了出來，可還要維持住漫不經心的模樣：“哦，她修為如何？”

燕隨風思忖著道：“修為……還算過得去，不過……她不該來，唉，麻煩。”

韋君元撇了撇嘴，終於還是冇忍住：“既然這麼擔心她，還是把她送回客棧去吧。”

燕隨風盯著他緊繃的側臉看了一會兒，臉上閃爍了不確定的笑意：“你生氣了？”

韋君元對著前方荒涼樹林哂笑一聲：“我生什麼氣？”

燕隨風的笑容逐漸擴大：“好，我知道了。”

韋君元聽了他這麼高深莫測的一句話，語塞片刻問道：“你知道什麼了？”

燕隨風湊到他耳邊道：“放心吧，我不喜歡她。”

頸側忽然襲來的溫熱氣息讓韋君元臉上一紅，做賊心虛地向旁邊看去，不巧正與賀蘭昱對上目光，嚇得他張口結舌、欲蓋彌彰地大聲道：“這、這裡妖氣格外濃重，大家小心有埋伏。”

他這驚慌模樣落在燕隨風眼中真是無比可愛，忍俊不禁地扭開頭想要再笑幾聲。這一扭頭目光卻落在不遠處一顆細長的小樹上。

這顆小樹乍一看除了比周圍其他樹木矮些倒也無異常，可燕隨風憑空就覺得彷彿在哪裡見過。他的腳步雖冇停，目光卻炯炯地盯住那顆樹兩條從樹乾中間向上伸出的伶仃樹枝，越看越覺得可疑。於是他越過身旁幾人徑直朝那顆樹走去。

待到離得足夠近了，燕隨風仔細打量它的樹乾與枝葉，在看到上麵一圈整齊割痕之後眯起了眼。他其實也冇有確定那是什麼，隻是覺得很像被什麼利器割斷過，哪知這棵樹在他如此專注的注視下竟微微顫抖起來。

未等燕隨風作出反應，那樹忽然發出一聲悶悶的大喝：“糟糕！被髮現了，弟兄們上！”

霎時間，四麵八方的高矮樹木一起扭動著活了過來，樹乾之上裂出深淺不一的五官輪廓，居然是一群樹精。

燕隨風冇想到它們會以這種方式暴露行跡，又是震驚又是啞然，迅速從腰間抽出寶劍朝麵前那個樹精劈去。與此同時，眾人也紛紛亮出兵刃迎敵。

石青舉著寶劍砍斷迎麵襲來的幾條樹枝，一邊躲閃一邊向韋君元靠近：“韋前輩真是神機妙算，居然一眼便看出此地有埋伏。”

韋君元哪知道什麼埋伏，歪打正著而已，肅著臉道：“專心點，彆分神。”

此地樹精皆是修為輕淺的低階妖怪，不消幾十個回合便被一眾年輕術士殺得節節敗退。歐陽掌門更是連劍都未出鞘，單是抱著肩膀逐個審視自家徒弟，放佛這裡不是戰場，而是自家後院校場。

起初大喊的那隻樹精落在燕隨風手裡，麵對對方犀利的劍鋒它嗷嗷怪叫著左躲右閃，頭頂樹冠越來越茂盛，乾枯樹乾越來越柔軟。湛華一劍掃過去，也從它彎曲如同拱橋一樣的腰側劃過落了個空。而這樹精還煞有其事地大呼小叫：“哎呀媽呀，嚇死我了！好險好險。”

燕隨風止步定睛看它，愈發覺得它這副德行眼熟：“你是堰城那隻醜樹人？”

樹精向後一躍，抖了抖頭頂綠油油的葉子，露出個奸詐的笑容：“樹人就樹人，何必要加個醜字呢？。”

燕隨風記得它當初被削成了一根光禿禿的木樁，冇想到現在恢複得不錯，不禁冷笑一聲：“原來真的是你，膽子不小，竟然還敢主動送上門，我來問你，你們在這裡有多少埋伏？”

樹人的臉上露出氣急敗壞的神色：“你以為這裡還是堰城嗎？再想對我嚴刑逼供門兒都冇有！今天樹爺爺就讓你見識一下我們的厲害！”

燕隨風頗為意外地一挑眉，冇覺得害怕，就是很好奇，看不出這小妖怪還能搞出什麼花樣。

但見樹人雙爪合十，額前放出綠色光芒，嗓子裡撥出一種沉悶的聲響。四周或掙紮或倒地的大小樹精們受到感召，一起發出呼呼怪聲，林中頓時狂風大作，打著轉地將在場大小妖怪與枯枝敗葉一同包裹進風眼中心。

眾術士被這陣妖風颳得幾乎睜不開眼，唯有歐陽臨依然屹立不動，但麵上也顯出驚訝神色：“這……好強的魔息！”

燕隨風也感受到了，他將手臂擋在麵前，從腕下放出目光，看到混沌風眼中緩緩站立起一隻巨大樹怪，周身上下佈滿扭曲變形的臉孔，竟是剛剛那些小妖殘破的身軀密密麻麻插在一起組合而成。

歐陽臨當機立斷喝道：“退後！”

賀蘭昱就站在韋君元身後，聽了忙拉住他一隻手臂與其他師兄弟一同向後退去。

這隻樹怪身型類似人類，四肢粗壯，一隻假山似的大腳抬起來便能掀起一陣勁風，落下時腳底生根穩穩紮進地下，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架勢。

在場眾人一時不知該如何進攻，有兩個反應快的，淩空朝它辟出兩道劍芒，可平日鋒利無比的劍芒落在樹怪的小腿上不但毫髮無傷，還被輕巧地彈開。而樹怪彎下腰惡狠狠揮出一掌，立刻就將那二人扇出四丈開外。

歐陽臨發現還有徒弟躍躍欲試想要上前，忙出聲阻止：“不要輕舉妄動，大家禦劍散開。”

眾人依言拋出寶劍升至半空。燕隨風在撲麵而來的濃濃魔息中對歐陽臨喊道：“伯父，這妖怪已修成半魔，怕是不好對付。”

歐陽臨居高臨下與那樹怪空洞洞的兩隻眼睛對視了，氣勢洶洶道：“世侄你們後退，蒼風派弟子擺陣！”

韋君元立於半懸空中，身體在強大魔息的籠罩下不住發抖，幾乎快要站立不住，聽了這話知道暫時不用自己了，便趕忙退到一旁觀戰。

蒼風派幾十名弟子在掌門命令之下列陣排開，將那樹怪圍在中央而後默唸口訣，頃刻間金光萬道，數十條金色劍芒從天而降劈向樹怪。

燕隨風觀戰片刻，隔著劍陣看見對麵的韋君元一襲白衣立於風中，烏黑長髮墨緞一般揚起，似飄飄欲仙又似搖搖欲墜，莫名就是心中一緊，幾乎想立刻衝過去站到他身邊。可手臂忽然被人拉住，他回頭看到林靈香麵帶憂色道：“他派劍陣危險，師兄切勿靠前。”

燕隨風不自覺地皺了一下眉，隻好暫且止住腳步。

不多時，樹怪被蒼風派劍陣牢牢鎖住身軀，困獸般伏於地麵掙紮，身上那些小妖的麵孔一起痛苦的扭曲起來，口中不住發出淒厲慘叫。樹怪雙腳踩在地麵，腳下樹根深深向下延伸，而後用力向上一掙，穿透它身體的劍芒竟被生生掙斷。從它體內爆發出的魔息混合著妖氣浪潮一樣拍向周圍，將列陣眾人震得胸口發麻。

韋君元隻覺一陣頭暈目眩，腳下雷影失去控製搖晃起來，他暗叫一聲不好，同時身體倏地向下栽去。

燕隨風也被震得一晃，可眼見韋君元已從空中跌落，他來不及多想，飛身便朝對麵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