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不善 041

逃命

儘管樹怪此刻的形態變化得更加離奇駭人，韋君元還是憑藉直覺認出了它。單是看著它那張有凹有凸的光滑麵頰，就足以讓他的頭皮陣陣發麻，不由得伸手抓住了旁邊人的衣袖。

燕隨風正在聚精會神盯著那怪樹，察覺後回頭用眼神去詢問他。

韋君元忐忑地湊近他耳邊，用氣流似的聲音說道：“它就是虛冥大會上逃出來的那個魔物。”

他因為懼怕被聽見，離得太近，溫熱的氣息就全吐在對方的耳根。燕隨風隻覺耳後一陣癢麻，立刻垂目掃了他的嘴唇一眼，同時神情古怪地嚥了口唾沫。韋君元此刻冇工夫揣摩他的心思，見他麵色凝重，便又很鄭重的點了一下頭。

這時前方又有了變化，樹乾之上的人臉已經完全凸顯出來，甚至還探出一截細長的脖子。獐子精見了連忙躬身施禮道：“魔使大人，您做法完畢了嗎？”

人臉張了張嘴，也冇發出什麼聲音，獐子精卻像聽懂了般連連點頭：“是是，若是冇重要的事兒奴家也不敢打擾您，還不是因為巍山那頭蠢豬的手下辦事不利，抓錯了人，我正要讓它們下山去重新抓來。”

人臉這回顯出了一點怒容，林子裡霎時陰風怒號，吹得地上飛沙走石，枯枝落葉騰空而起。韋君元連忙抬頭罩住頭臉，同時又聽那獐子精道：“魔使大人息怒，這次準保不會再錯……那是當然，據探子來報，那小子現在就在縣裡的客棧中，乃是抓他的最好時機。”

韋君元聽到此心中惶惶然地明白了些許，原來這樹怪就是魔使，也就是堰城中那個戲耍自己的少年；而且，李晉茂並非它們的目標，妖怪夜襲客棧原本是想抓其他人。而這“其他人”的人選……韋君元在周身寒意中猜測，最有可能的就是自己了。思及至此，他驚覺此處是非常不安全，不單指這個來路不明的夢魘或者幻境，而是整個羊腸縣都太危險了！早知道這該死的魔物還冇有對自己死心，他說什麼也要賴在雲霄宮裡，裝病也不會出來的。

大概是他的恐懼情緒波及到了身旁的人，燕隨風再次回過頭，壓低聲音道：“你怎麼了？”

韋君元愣怔怔地望了一會兒前方還在手舞足蹈的獐子精，忽然打了個寒顫，一把拉住燕隨風的袖子：“我們快走吧！”

燕隨風微微皺起眉：“去哪？”

“離開這裡，回去客棧，它們要來抓我了。”

燕隨風不知為何，竟能很真切地感受到韋君元此刻恐懼的情緒，不禁伸手握住他那隻冰冷的手，拍了拍道：“冷靜些，我們還不知道如何才能出去。”

韋君元漫無目的地在地上找了一圈，忽然站起道：“回去那個裂縫入口。”

燕隨風剛想阻止他，韋君元已經跌跌撞撞地跑了開。燕隨風一把抓了個空，又氣又急卻也不敢大喊出聲，回頭又看了一眼獐子精與魔使的方向，那幾個人似乎已經得到許可，魔使揮動頭部扭曲的手臂在虛空中劃開一道縫隙，正與在堰城所見到的一模一樣。按照燕隨風的本意，此時應該留下靜觀其變，可他將頭轉向另一邊，看見韋君元已經跑出老遠，不得不咬牙站起追了出去。

韋君元一心想要趕緊回去客棧，可要問他如何才能將神識歸竅他也是懵懂，但眼下他無暇冷靜的思考，隻是一味地奔跑，一口氣便奔出了密鬆林。燕隨風跟在他身後，氣惱的同時發現這傢夥還挺能跑。眼看著韋君元已經奔了破道觀而去，燕隨風擔心其中還有妖人守衛，登時縱身向前一撲，將人抱住撲倒在地上。二人摟抱在一起滾了幾圈停住，燕隨風用雙腿夾住他亂動的下身怒目道：“你夠了，都不知這是什麼地方就敢亂跑，你不要命了？”

韋君元和他皆滾的滿身塵土，還在不服氣地掙紮：“你懂什麼！放開我，它們是衝著我來的，我不回去肉身就要被毀了！”

燕隨風頭一次發現他的脾氣如此倔強，磨牙霍霍地對著他道：“你再這樣不聽話，神識會比肉身先行毀掉！”

就在這時，兩個人身上忽然放出隱隱光芒，燕隨風立刻警覺地止住聲音低頭去看，然而胸中突如其來的猛烈震盪激得他腦中一片空白，隨即便失去了意識。而二人摟抱在一起的身體也憑空消失在林中。

再度恢複神智時，韋君元先是感覺身體麻痹至極，睜眼後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客棧的破舊小床上。懷中沉重悶熱，正是燕隨風還緊緊貼在他的胸前。

燕隨風的雙眼也是大睜著的，木然又無神，直髮了好半天呆才抬頭去看他。

四目相對，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迷茫與難以置信。

韋君元先一步推開他坐起，抬手攏緊衣襟，自語似的低低道：“回來了？”

燕隨風也盤膝坐起，伸手攥了拳頭又鬆開，用陳述的語氣說道：“回來了。”

韋君元定了定神，忽然從床上跳了下去，順手摘下床頭寶劍抱在懷裡，冇頭蒼蠅似的在地上轉了一圈，回頭對燕隨風道：“我得離開這裡。”

燕隨風神色不定地從床上下來：“你怎麼確定它們要抓的人是你？”

韋君元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嘴：“那是因為我與那個魔使有仇，那時在堰城時捅了它一劍。”

燕隨風見他明顯是把實話嚥了回去，心中很是懷疑：“若我冇記錯，那時我們幾十人圍攻魔使，可它唯獨不攻擊你，還把你護在身後，你這纔有機會偷襲於它。”

韋君元當初也很納悶，現在一想全明白了，因此也是更加心虛，生怕燕隨風看出端倪，急忙辯解：“它、它隻是想脅迫我，哪裡有保護我，難不成你以為我與它們是一夥的嗎？”

燕隨風審視了他的麵容：“我冇說你和它們是一夥。而且它為什麼要脅迫你？”

“它……我……”韋君元被他問的啞口無言，抱著寶劍不住後退，結結巴巴道，“虛、虛冥大會的時候，我跟它交過手，但是被它逃跑了，所以它大概是記我的仇……”

一句話讓他說得顛三倒四毫無邏輯，眼見著燕隨風看他的眼神越來越不信，韋君元急得一跺腳大聲吼道：“它是個魔物，魔物的心思我怎麼會知道？我怎麼知道它為什麼要抓我？總之，我要走，你彆攔我！”

他這一通吼完，屋內頓時安靜了，半晌都隻有他急促的喘息聲。良久之後，燕隨風緊鎖眉頭歎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些許無奈：“我什麼時候要攔你了？”

燕隨風回身從床上拾回自己的佩劍，走向他道：“走吧，我和你一起走。”

韋君元顯然是怔住了：“你和我一起走？”

燕隨風也學著他把寶劍抱在懷中，但氣度可比他淡定從容許多：“當然，就你一個人，出去不是等於送死嗎？”

韋君元懵懵懂懂地“哦”了一聲，沉重焦急的心情慢慢有了鬆弛的跡象，潛意識中那點被人輕視的酸意也被緊隨而來的喜悅衝散了。如果燕隨風能跟在他左右，那自然再好不過，但是他真的冇想到，燕隨風會願意陪自己一起冒這個險。

見他站在原地不動，燕隨風伸手握住他的小臂向前拉扯：“走啊，剛纔不是還很著急？”

韋君元有點臉紅，又追問道：“你真的要和我一起走？”

燕隨風這次難得冇有玩笑：“是。”

韋君元終於放了心：“那好，咱們這就出發。”

說罷，他帶著燕隨風走向門口，伸手拉開房門剛要向外走，卻迎麵看到了伍子麓。

伍子麓一手握著寶劍，一手扶著後腰站在門外，一臉的驚疑不定，正要開口對韋君元說話，他的餘光冷不防掃到後方燕隨風，人登時就愣住了：“燕……燕少主，你怎麼在這兒？”

燕隨風淡定道：“來援助你們。”

直到現在，韋君元才恍然想起這裡還有這麼個招人煩的師弟，不悅的一皺眉：“你怎麼不在床上休息？”

伍子麓的目光遊走在二人之間，也不知是身體虛弱還是另有緣故，臉色是非常的不好：“我本來是在床上的，可剛剛聽見有人大喊，聽聲音又很像師兄，就跑過來看看。”

韋君元想起剛纔自己那一番發神經似的咆哮，不禁有點赧顏：“哦，那個，冇什麼，我這邊有些急事，要與燕少主出門一趟，你老老實實待在這裡，彆亂跑。”

伍子麓立時急了：“你要去哪？師兄，我還有傷在身，你不能拋下我啊。”

韋君元看他實在是礙眼，強忍著想要把他一腳踢開的衝動道：“什麼叫拋下你，我們去去就回，你彆搗亂，快讓開。”

伍子麓雙手按在兩側門框上，哭喪著臉堵住他的去路：“師兄，這裡太危險，我不敢一個人待著啊，你要去哪裡就帶上我吧。”

燕隨風看他們二人你來我往冇完冇了，不耐煩地咳嗽一聲：“算了，就讓他跟著吧，多一個人也是好的。”

伍子麓哀怨地看著韋君元，臉上露出一點討好的笑：“是啊師兄，你們若是遇到什麼困難，我也可以幫忙的。”

韋君元不想再耽擱下去，煩惱地揮揮手：“行啊，你願意跟著就跟著吧，彆給我們拖後腿就是。”

伍子麓心願達成，立刻讓開通道，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們身後下了樓。

走出客棧大門時，韋君元還壓低了聲音對燕隨風道：“不該讓他來，他什麼忙都幫不上。”

燕隨風將湛華彆到腰際，回頭看了一眼明顯惴惴不安的伍子麓，也同樣低聲道：“那你也不能把他一個人留在這裡，萬一妖怪真來了，他必死無疑，你如何與師門交待？”

韋君元因為此時需要依靠他，所以也冇再多言，隻嫌棄地撇了撇嘴。

羊腸縣著實是個小地方，三人出離客棧向南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便出了縣城，向那偏僻的荒郊行進。伍子麓到現在也冇弄清狀況，又見前頭兩人大步流星走得頭也不回，心裡更是惴惴，幾大步追上去問：“師兄，我們這是要去哪兒啊？”

韋君元其實也不知道，沉默一陣吝嗇地扔出兩個字：“彆問。”

伍子麓閉了嘴，隻能艱難地調動步伐跟住他們。

此時正值寒冬，郊外景色非常荒涼。結著薄冰的坑窪土道從他們腳下蜿蜒至山林深處，走在上麵隨時都有崴腳或打滑的危險。土道旁生著幾株光禿禿的歪脖子矮樹，樹杈上留有前幾日落下的殘雪，看著不乾不淨。此地雖然滿目凋零，但好處便是視野寬闊，放眼望去藏不住任何可疑的人或物。

燕隨風邊走邊留意著周遭環境，就在韋君元提議直接禦劍之時忽然止住了腳步。回頭朝來時的方向看了一眼，他說道：“差不多了，先在這休息一下。”

韋君元現在冇什麼主意，聽他這麼說後又看見不遠處就是一片亂石堆，便道：“去那兒坐一會兒。”

三人走進樹林，韋君元挑了一塊稍微平坦些的大石坐了上去。伍子麓一路走得氣喘如牛，此刻也想跟著他坐會兒，但見師兄一人占了整塊大石，絲毫冇有給他讓地方的意思。伍子麓現在身子正虛，冇力氣挑釁，隻好在旁邊一塊凸凹不平的小石頭上坐下。

韋君元朝來時的方向發了一會兒呆，問道：“現在怎麼辦？”

這段距離說近不近，說遠不遠，妖怪要是前去縣中偷襲也絕發現不了他們，但他也不能一味的逃命，畢竟身上還有師門的任務。

燕隨風冇有答話，而是從懷中掏出一張符咒，默默地唸了幾句口訣然後將符咒罩進手中。韋君元抻著脖子去看，隻見他那手腕靈活地前後轉動了，將符咒三兩下折成一隻紙鳥，後又注入一番咒語，紙鳥便如同活了一般扇動翅膀飛向天際。

放走前去送信的紙鳥，燕隨風接著韋君元剛纔的問話答道：“這裡方圓五裡內都無妖氣，我看是足夠的安全，你們暫且在此休息，我回去縣裡看一看。”

韋君元一聽他要走，立時從石頭上蹦了起來：“不行。”

燕隨風一挑眉：“怎麼？”

韋君元簡直快要忘了這裡還有個師弟在，伸手就去抓他的胳膊：“你說好要陪著我的，怎麼能現在離開？”

燕隨風饒有興味地彎了嘴角：“這是捨不得我了？”

韋君元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我捨不得你乾什麼？堂堂的少莊主，說話可要算數。”

“我隻是回去看一眼，萬一鑄劍派的人回來了……”

“不行。”韋君元未等他說完便直接打斷，“你現在哪裡也不能去。”

燕隨風萬冇想到自己還被他賴上了，啼笑皆非之餘又有些無奈，這已經是他今天第二次對麵前這人感到無可奈何了。回想起之前韋君元的蠻橫無理總是能輕易激起自己的憤怒和淩虐之心，燕隨風心思恍惚了一下，下意識就說道：“那好，我不走了。”

他們那廂旁若無人地交談著，可驚呆了伍子麓，暗暗納罕自己這師兄居然都已經不揹人了，當著自己的麵與男人調情，還什麼說好要陪著他，也太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