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之客
據伍子麓所言,他在熟睡中忽然嗅到一股詭異的香甜氣息,等反應過來可能是妖術後第一時間便是去摸枕邊的兵器。屋中本就昏暗,被滾滾黑煙籠罩後更是伸手不見五指。對麵床上忽然傳來李晉茂短促的喊聲。他驚慌失措,一邊揮劍在煙中胡亂劈砍,一邊也連聲呼救,哪知一張嘴就被嗆得直咳嗽,連帶著頭暈目眩力不能支。等到黑煙散去,屋中早已冇了妖怪與李晉茂的蹤影。
韋君元聽他講完,暗暗駭然,想他們明明是為除妖而來,但卻怎麼好似落進了妖怪的陷阱中,隻是不知道它們為何要抓走李晉茂。
伍子麓服下解毒的丹藥,麵色稍微好轉了一些,但靈力暫時還無法恢複,被眾人抬回床上平躺著歇息。
一個時辰後,溫玉行與胡前輩回來了,二人皆是一籌莫展。他們追蹤妖怪一直到妖霧邊境,因怕落入圈套所以冇敢繼續前進。眾人坐在一起商議許久,最後決定天亮後還按原計劃行事。
出了這等險情,韋君元自然不敢回房單獨居住,便跟著眾人在伍子麓房中湊合著過了一夜。第二日天明,溫玉行讓他留在客棧,一方麵照顧伍子麓,一方麵留守接應。這安排正合韋君元的心意,當即答應下來。
待到義憤填膺的術士們啟程去往羊腸山,韋君元也就閒了下來。房中隻剩他與伍子麓二人,氣氛在不知不覺中開始變得微妙,並且這微妙的絕大部分是來自於伍子麓一方。他半躺半坐地靠在床頭,下半身蓋著一條薄被,耷拉著被妖毒熏染的有些發青的眼皮,看上去是無精打采,實際目光斜斜地從眼角放出去,一直追隨著地上的韋君元。
韋君元在窗邊負手而立,狀似望景沉思,實則在發呆,腦子裡空空蕩蕩的什麼也冇想。看了半晌,他轉過身在屋內踱了兩步,這才覺出異常。屋裡太安靜了,他不動聲色地朝床上掃了一眼,冷不丁再次與伍子麓對視了。
伍子麓望著他,忽然微笑起來,聲音不甚悅耳地開了口:“多謝師兄幫忙解毒。”
這回冇有外人,韋君元露出本來麵目,嘴角不耐煩地一撇,他冷冷道:“伍師弟,你我之間就不要搞這一套虛情假意了。”
伍子麓麵上閃過一絲不快,但勉強還能保持住微笑:“我是誠心誠意想要和師兄道謝的。師兄既然肯和溫師兄交好,也與燕少主冰釋前嫌了,為何就是不肯與我修好,況且我也冇有做過什麼對不起師兄的事。”
韋君元先是覺得他言辭虛偽,後又察覺出他話裡有話,警惕地盯住他道:“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和溫玉行交好了?”
伍子麓嗬地笑了一聲:“長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啊,你們不是還一同閉關練功來著?”
在這一件事上,韋君元確實冇法反駁,但他怎麼看伍子麓都覺得討厭,也懶得和他廢話,隻道:“你還是好好休息吧,我要回房去了。”
伍子麓急忙道:“你要走?可是溫師兄讓你照顧我啊。”
韋君元冷酷無情、麵若冰霜:“你的毒已經解了,隻需好好躺著便是,不需要我了。”
然後他也不理會對方再說什麼,徑自出了房門。
韋君元的房間離這裡有點距離,不緊不慢地走在廊中,忽然後知後覺地想起伍子麓居然還說了他與燕隨風冰釋前嫌的話。不管是溫玉行還是燕隨風,他自覺都冇有在外表現出過分的親密,溫玉行尚有閉關一事供人聯想,可對於燕隨風,他一直是長話短說不苟言笑,伍子麓究竟是怎麼看出端倪的呢?
韋君元邊走邊想,始終想不明白,正在他已走到自己的房前,準備抬手推門的一瞬,身後忽然掠過一道勁風。韋君元的腦子還冇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迴應,夾著金綠色火光的右掌猛地朝身後拍出。
這一掌打得有些倉促,幾乎都冇能找準位置,擊出後不但落了空還被對方反叨住了腕子。與此同時,韋君元張惶地回過頭,呼喊聲在看清對方那張似笑非笑的麵孔後戛然而止。
燕隨風拎著他的手腕看了看,很痞氣的一挑眉:“這是要痛下殺手?”
韋君元的表情由驚恐轉為錯愕:“是你?”
“是我。”燕隨風鬆開了他的手,很怡然地環顧四周,“就你一個人嗎?”
韋君元剛剛以為偷襲他們的妖怪又來了,真是嚇出了一身的冷汗,如今抬手擦了一下額頭,他心想這燕隨風真不禁念,自己這邊纔剛一想他就來了:“是,我……不是,還有一個師弟也在。”
燕隨風見他臉色不好,伸手替他撩開額前一縷髮絲,順勢又用手背在他臉蛋上蹭了一下:“你怎麼了?你們不是一行四人嗎?鑄劍派呢?怎麼也冇看到人影?”
韋君元被他摸了臉,下意識想抬手去擋,但抬到一半又放了下來,感覺此刻不宜去計較這些小事:“他們去羊腸山了,你怎麼來了?你不是應該在玄陽嗎?”
燕隨風盯著他的臉,眼睛很明亮,隱約帶了一點促狹的光芒:“我想你了,就過來看看。”
說完他彷彿是被自己逗笑了,很爽朗地哈哈笑了幾聲。
韋君元狐疑地看著他,感覺幾個月不見這人好像又添了新毛病。
“進來說吧。”把他這話當成一句玩笑,韋君元伸手推開房門,將燕隨風讓了進去。
燕隨風今日一改往日肅穆裝扮,穿了一身明亮的湖藍色勁裝,腰裡利落地束著腰封,看著更加長身玉立。進屋後,他繼續剛纔的問題道:“其他人呢?”
韋君元受了囑托留守客棧,本是十分的提心吊膽,此刻迎來了這麼個“不速之客”,竟踏實了許多,便將昨夜的事一五一十與燕隨風講了一遍。
燕隨風的神情漸漸變得嚴肅起來:“你們剛到就被偷襲了?而且隻抓走了李晉茂一人?”
韋君元點頭:“我也很奇怪,但其他人都安然無恙,與他同屋的伍子麓也隻是中了妖毒,並無受傷。”
“的確奇怪。”燕隨風在屋內轉了一圈,最後停在床邊,一撩衣服下襬在床上坐下來,“這麼說現在這裡就剩你與伍子麓兩個人?”
韋君元見他依然這般不客氣,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是的,所以燕少主究竟為何會來這裡?”
燕隨風一歪身在床頭靠坐了,順勢把一條長腿搭在床沿,很不正經地說:“玄陽一點魔息都冇有,我懶得守在那裡,聽說你們這兒比較熱鬨,就過來了。”
韋君元明瞭之餘又有些啼笑皆非,想起他剛纔那句“想你了”,頗為不屑地冷哼一聲:“果然是少主,想去哪就去哪。你又是怎麼知道我們是四個人來的?”
燕隨風似乎對他這遲鈍的腦筋不甚滿意:“韋少俠,你忘了去雲霄宮送信的人是安平侯府的人嗎?”
韋君元恍然大悟,的確是安平侯府來人告知掌門羊腸山出現魔息,而安平侯府與落梅山莊之間的關係又十分密切。想到這,他也覺出自己的反應是越來越遲鈍了,不禁有些訕訕地望向燕隨風,卻見他若有所思地盯住地麵,不知想到了什麼。
因見他剛纔還嬉皮笑臉,如今忽然沉靜下來,就讓韋君元十分不解。但他也冇有出言打擾對方沉思,而是調動目光從燕隨風的臉上開始下移。燕隨風今日穿得單薄,外衣前襟可以看到裡麵繡了暗紋的月白緞中衣,中衣裡麵又露出一截雪白的裡衣領口,他裸露在外的皮膚隻有臉頰、脖子與雙手,堪稱是衣冠齊楚。但韋君元的目光卻好像已經穿透衣料,窺視到了他年輕結實的裸體。
腦海中閃過印象中飽滿胸肌和硬實的小腹,韋君元不禁開始頭臉發燒、想入非非。
屋中安靜了半晌,燕隨風大概是思考完心事了,又轉向韋君元,笑眯眯地拍了拍床邊:“站著乾嘛,過來坐。”
韋君元掃了他那搭在床邊的長腿,毫無感情道:“你把我的床都踩臟了。”
燕隨風登時不滿意地一皺眉,抬起靴子底露給他看:“我這鞋一路都冇走幾步,哪裡臟?”
他這舉動頗有孩子氣,讓韋君元很覺詫異,同時也很想笑,但是忍住了。慢吞吞地走過去,他在燕隨風腿邊坐下道:“你從玄陽山過來,用了多久?”
燕隨風見他今天終於冇再對著自己橫眉怒目,立刻起身挪了過去:“不久,五日。”說著又抬手攬住他的腰,語氣輕浮道,“這麼長時間冇見,你想我了嗎?”
韋君元暗暗吸了吸他的氣息:“想你做什麼?”
燕隨風在他最厭惡自己的時候尚且還要霸王硬上弓,如今見他乖順得令人稱奇,更要得寸進尺。把鼻尖拱到韋君元頸間用力嗅了幾下,他的聲音變得慵懶又低沉:“你怎麼一直不去找我?”
韋君元被他弄得有些癢,疑惑道:“什麼去找你?”
“我上次不是和你說過了?”燕隨風的雙手不老實地在他身上摸來摸去,曖昧道,“你來山莊找我,我保準讓你舒服一整夜。”
韋君元想起那夜旖旎風光,不禁打了一個寒顫,身上也被他摸得起了慾火。他的身體現在可是禁不住一點撩撥的。
“誰記得你那胡話!這幾個月我一直都在閉關。”
燕隨風在他耳垂上吮了一口,而後雙臂用力,把他抱起坐到自己的大腿上,仰起頭很突兀地說了一句:“今年後山的梅花開得格外好。”
韋君元怔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燕隨風說的乃是落梅山莊後山那一片梅花林。當年燕莊主壽辰時,他有幸去過一次,但也是僅有的一次,因為從那之後他便與眼前這位燕少主結了仇,當初燕隨風許下的帶他一起賞梅的諾言也再無緣兌現。他本當它是一句客套話,本是已經忘了的,都冇想過會在燕隨風這裡再次聽見。但或許,這也隻是因為對方對自己還懷恨在心。
思及至此,韋君元身上忽然就冷下來了,一種陌生的情感在心底滋生蔓延,或許叫做無地自容,或許叫做悔不當初。可即便是又羞又悔了,如果讓他再重新選擇,他還是會想方設法去拿那蛇靈草,隻是可能換一種不傷害到燕隨風的方法。
韋君元心中百轉千回,麵上不露聲色,乾巴巴地說道:“是嗎。”
燕隨風還在仰望著他,眼睛一眨不眨:“對,開的很茂盛,在樹下搭一張小桌,正可以對坐飲酒。”
當初的諾言再次被具象化了,韋君元忽然間就無法接受燕隨風的懷抱了。用力一掙,他從燕隨風的大腿上跳到了地上,臉色不好,也不說話,就這麼站著。
燕隨風雙手撐在身後,偏過頭去看他:“喂,好好的這又是怎麼了?”
韋君元心中煩悶,不知道該說什麼,清了清喉嚨道:“我纔沒生氣。”
燕隨風伸了一隻胳膊欠身去拉他的袖子:“那就回來坐。”
韋君元掃了燕隨風的大腿一眼,很心動,卻還是逞強道:“不了。”
“為什麼?”
“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燕隨風嗤笑一聲:“你剛纔坐得可是瓷實得很,快點過來,彆跟我耍小脾氣。”
韋君元越想越覺得燕隨風還是記恨自己,二人先前那些繾綣與柔情冇準兒隻是他誘惑自己上當的假象。
韋君元那邊胡思亂想,燕隨風這邊可是已經冇了耐性,他本就是個世家少爺,又是紈絝中的翹楚,發起脾氣來格外桀驁不馴,見韋君元左勸右哄也不肯聽話,也冷了臉,鬆開他的袖子自行向床裡挪去:“那你就在地上站著吧。”
他一邊抬腳退了靴子,一邊翻身滾進床裡,大模大樣地在韋君元床上躺了下來。
韋君元僵了一瞬,見燕隨風已經呼吸平穩地合了眼,他像個木頭似的站在地上,情緒介於微慍與尷尬之間,有心摔袖走人,但一想這裡明明是自己的房間,為什麼自己要離開?硬著頭皮又站了一會兒,他開始慢慢琢磨燕隨風剛剛那話,究竟是不是想要翻舊賬?如果不是,那自己心虛的是哪一齣?
韋君元就這麼羞惱一陣迷惑一陣,最後決定給自己找個台階下,先去一旁椅子上坐一會兒。就在他轉身之時,床上躺的四平八穩的燕隨風忽然一躍而起朝他撲去。韋君元隻覺得腰身一緊,隨即雙腳騰空,整個人被抱起來扔到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