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時四十七分鐘。
距離“神之門”投影外圍還有不到二十公裡時,第一場遭遇戰爆發了。
不是預想中的五十公裡處那片“紅色光牆”——那些信號源在聯軍接近到三十公裡時,突然開始後撤,像潮水般向著“神之門”方向收縮。它們不是要攔截,是在**集結**。
真正的攔截,發生在十七公裡處。
地平線上,那道銀白色光帶已經清晰得刺眼。它不是“帶”,而是從地麵拔地而起、直插天際的**光柱**,直徑至少超過一公裡,邊緣銳利得違反光學規律,像一把巨劍插在大地之上。光柱內部流淌著無法形容的、不斷變化的色彩,有時是冰冷的銀白,有時泛起幽藍的漣漪,偶爾閃過幾絲暗紅色的脈絡。
而在光柱外圍,大約五公裡的距離上,空氣開始“凝固”。
最先發現異常的是前導偵察組。阿飛那輛改裝偵察車的通訊在頻道裡斷斷續續:“前方……視覺扭曲……像透過燒熱的玻璃看東西……等等,地麵在——”
聲音戛然而止。
緊接著,第一裝甲突擊隊最前方的三輛“野牛”坦克,幾乎在同一秒撞上了那層“無形之物”。
冇有爆炸,冇有碰撞聲。
隻有一種沉悶的、彷彿整個世界被捂住了耳朵的**嗡鳴**。那聲音不高,卻直接鑽進顱骨,讓指揮塔內的所有人瞬間捂住耳朵,臉色發白。
蘇晚透過觀察窗看見——
那三輛全速衝鋒的坦克,撞上的不是實體牆壁,而是一片突然“亮”起來的空間。那片空間的空氣泛起水波般的漣漪,漣漪中心浮現出無數細密的、銀白色的六邊形光紋,像蜂巢,又像某種電路的圖騰。坦克的炮管、履帶、裝甲,在接觸光紋的瞬間,冇有破碎,冇有變形。
而是**開始消失**。
不是熔化,不是汽化。是畫素點被從現實層麵直接擦除。裝甲板的邊緣變得模糊,然後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散開,消散在空氣中。整個過程安靜得可怕,隻有金屬結構消失時發出的、細微的靜電嘶鳴。
三輛坦克,連同裡麵的十二名乘員,在五秒鐘內,被從世界上徹底抹去。
連灰燼都冇有留下。
“停!全體停止前進!!!”
頻道裡響起各分隊指揮歇斯底裡的吼聲。鋼鐵洪流在距離那片漣漪區域不到兩百米處,硬生生刹住。履帶和輪胎在地麵犁出深深的溝壑,塵土揚起如黃色的帷幕。
“那是什麼鬼東西?!”老吳的聲音在指揮頻道裡咆哮。
冇有人能回答。
蘇晚的手按在觀察窗上,指尖冰涼。她看著那片重新恢複透明、彷彿什麼都不存在的空氣,以及空氣後方那三輛坦克曾經存在的位置——現在那裡隻剩下幾道履帶印,延伸向虛無。
“林悅。”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度。
“正在分析……”實驗室那邊傳來林悅急促的呼吸聲和鍵盤敲擊聲,“能量讀數……無法理解。不是護盾,至少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能量屏障。它在……修改區域性的現實規則。”
“說清楚。”
“那片空間的物理常數被強製固定了。”林悅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科學工作者麵對未知時的、混雜著恐懼和興奮的顫音,“動能無法傳遞,物質結構無法維持,能量攻擊會被直接‘吸收’進規則框架裡,成為維持這個‘固定區域’的養料。它像一層……包裹在‘神之門’外的‘現實穩定錨’。任何不符合它預設規則的‘擾動’,都會被抹平。”
指揮塔內一片死寂。
“所以……打不穿?”通訊兵裡有人喃喃。
“常規手段打不穿。”林悅說,“炮彈會被‘抹除’,異能能量會被吸收,我們的人撞上去就會像那三輛坦克一樣……消失。”
蘇晚的目光移向戰術平台上的雷達螢幕。
代表敵軍的紅色光點,此刻正聚集在那片“凝固空間”的後方,隔著那層無形的死亡屏障,安靜地陳列著。它們在等待——等待聯軍自己撞上去,或者在屏障外被消耗殆儘。
“繞過去呢?”陳默的聲音從協調頻道傳來。
“不行。”這次回答的是阿飛。他的偵察車已經退到安全距離,通訊恢複了穩定,“我和岩的人沿著邊緣探了左右各三公裡。這東西是**閉合的**,像個倒扣的碗,把整個‘神之門’光柱區域完全罩在裡麵。地麵以下也檢測到同樣的能量反應,至少深入地下五十米。繞不過去,也鑽不過去。”
絕望的氣息,開始像冰冷的霧氣,在通訊頻道裡瀰漫。
聯軍停了下來。三百多輛各型車輛,上千名戰士,在這片荒原上組成了一條漫長的、停滯的鋼鐵陣線。前方兩百米,是透明的死亡線。後方,是來時的路。頭頂,是暗灰色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天空。
而時間,在一分一秒流逝。
“視窗期還剩四小時十一分鐘。”林悅的聲音像冰冷的報喪鐘,“之後,它們的全域係統會重新上線。到時候我們就算突破這層屏障,也會被鎖定在‘神之門’外圍,成為靶子。”
四小時。
突破一層“無法突破”的屏障。
蘇晚閉上眼睛,兩秒後睜開。
“試。”她說。
命令下達得簡單。
但執行起來,是鮮血。
第一輪試探,由第二快速反應隊執行。三輛武裝越野車從不同角度,以不同速度撞向屏障——一輛全速,一輛半速,一輛緩緩靠近。
結果相同。
全速的那輛在接觸屏障的瞬間,車頭和前輪消失,後半截車身因為慣性翻滾著砸在地上,油箱破裂,燃料潑灑,但詭異的冇有爆炸——連火焰都無法在那片被“固定”的空間附近正常燃燒。車裡的六個人,有一半在接觸瞬間就化為光點,另一半摔出車外,渾身骨折,躺在血泊裡呻吟。
半速的那輛,消失的過程慢了一些,用了八秒。車裡的人有時間發出慘叫,聲音通過車載通訊傳回指揮頻道,然後隨著車輛的消失而戛然而止。
緩緩靠近的那輛,在距離屏障還有一米時停下。駕駛員顫抖著伸出手,試圖觸摸那片“透明”。在他的指尖距離屏障還有三十厘米時,手臂開始變得模糊、透明。副駕駛的人拚命把他拽回來,但那隻手的指尖部分已經永遠消失了,傷口平整得像被最鋒利的刀切過,冇有流血,斷麵泛著詭異的銀白色微光。
第二輪試探,是火力覆蓋。
第一裝甲突擊隊剩餘九輛坦克在安全距離外一字排開,主炮齊射。穿甲彈、高爆彈、甚至有兩輛坦克臨時裝填了從舊時代軍械庫找到的貧鈾彈頭。
炮彈在空中劃出弧線,撞向屏障。
然後,像泥牛入海。
冇有爆炸,冇有火光。炮彈在接觸屏障的瞬間,彈體表麵的金屬開始“解離”,化作光點消散。彈頭內部的炸藥、引信、裝藥,在失去結構支撐後,冇有引爆,而是像被抽乾了所有化學能,變成一蓬灰色的、無意義的粉塵,簌簌落下。
接著是異能攻擊。
紅英從一輛裝甲車上躍下,長刀出鞘。她將體內積蓄的能量灌注刀身,刀鋒泛起暗紅色的光暈——那是她特有的、能夠暫時削弱敵人能量結構的“侵蝕”異能。她揮刀,一道暗紅色刀氣離刃飛出,斬向屏障。
刀氣在接觸屏障時,冇有消散,而是像一滴墨水滴進清水,在屏障表麵“暈染”開一小片暗紅色的區域。那片區域大約有臉盆大小,持續了不到兩秒,然後被銀白色的六邊形光紋重新“覆蓋”、抹平。
“能量攻擊……能產生短暫擾動。”林悅盯著儀器螢幕,語速飛快,“但強度遠遠不夠。需要至少……三百倍於剛纔那記刀氣的能量,在同一個點上持續衝擊,纔有可能短暫撕開一個缺口。而且就算撕開,缺口可能隻會維持幾秒鐘。”
三百倍。
紅英那一刀,已經是遠征軍裡單體異能攻擊的巔峰。在場的所有異能者加起來,同時全力攻擊,強度也到不了那個數字的三分之一。
第三輪試探,是用人命去堆。
這是最黑暗的一輪。冇有命令,是自發發生的。
幾個來自不同隊伍的士兵——他們彼此不認識,有的是“黎明”基地的老兵,有的是後來加入的流浪者,有的是峽穀氏族的青年——在長時間的沉默和絕望之後,突然從掩體後衝了出去。
他們抱著炸藥包,或者身上綁滿了手雷,嘶吼著,向著屏障發起了衝鋒。
冇有人阻止他們。或者說,來不及阻止。
指揮塔裡,蘇晚看到那幾個身影衝出陣線時,手指蜷縮了一下,但冇有出聲。
她看著他們奔跑,看著他們撞上屏障,看著他們的身體在接觸的瞬間開始從邊緣“消失”。有人在上半身已經化為光點時,用最後的力量拉響了炸藥的引信。
爆炸發生了。
但不是在屏障上,是在屏障**外**——他們的身體在完全消失前,爆炸物從他們手中脫落,掉在屏障前的地麵上,轟然炸開。
火光和衝擊波在屏障表麵激起一片劇烈的漣漪,銀白色光紋瘋狂閃爍,持續了足足五秒。那五秒裡,屏障變得肉眼可見,像一麵巨大的、半透明的銀色牆壁,矗立在天地之間。
然後,漣漪平複,牆壁重新透明。
地麵上多了幾個彈坑,幾灘血跡,一些破碎的布片和武器零件。
而那幾個人,連存在過的痕跡,都幾乎被爆炸抹去了。
“夠了嗎?”
蘇晚的聲音在死寂的指揮頻道裡響起。很輕,卻讓所有聽到的人心頭一凜。
冇有人回答。
她看向戰術平台,看向螢幕上那個倒計時——那是林悅根據監測數據推算出的“視窗期”剩餘時間。
**03:47:22**
**03:47:21**
**03:47:20**
時間在走。
聯軍在等死。
“林博士。”蘇晚說,“你剛纔說,需要找到護盾的能量生成節點,植入乾擾代碼。”
“是……”林悅的聲音有些乾澀,“根據‘火種’數據裡關於‘觀測者’防禦體係的記載,這種‘現實穩定錨’雖然強大,但並非完美。它需要分散式的能量節點來維持全域覆蓋,節點之間通過某種加密協議同步。如果能找到其中一個節點,侵入它的協議,植入一段能夠造成邏輯衝突的乾擾代碼……就有可能從內部引發區域性的規則紊亂,短暫瓦解屏障。”
“節點在哪裡?”
“不知道。”林悅的回答很直接,“數據冇有給出具體座標。可能在地麵,可能在地下,也可能……在屏障內部。而且節點肯定有重兵防守,甚至可能有自毀機製。”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阿飛的聲音插了進來,帶著他一貫的、那種玩世不恭下藏著鋒利的語調:
“也就是說,得有人溜進去,找到那玩意兒,然後往它腦子裡塞點‘臟東西’?”
“可以這麼理解。”林悅說。
“找到瞭然後呢?怎麼塞?用U盤插嗎?”
“需要物理接觸節點核心,通過數據介麵直接上傳乾擾代碼。代碼我這裡已經準備好了,是從‘火種’協議裡反編譯出來的一段邏輯悖論子程式,理論上能夠造成目標係統的短暫邏輯死循環。”
“物理接觸……”阿飛重複了一遍,然後笑了,“懂了,就是摸到它,然後把咱們的‘病毒’插進去。”
頻道裡冇人笑。
所有人都聽懂了這句話背後的意思。
要突破這層絕對防禦,需要一個人——或者一支小隊——穿過屏障(或者找到屏障的漏洞),潛入敵軍腹地,找到一個不知道具體位置、必然有重兵防守的關鍵節點,然後頂著敵人的火力,完成“物理接觸”和“數據上傳”。
然後,還要在屏障瓦解的短暫視窗期內,讓聯軍衝進去。
這任務的生還率,無限接近於零。
指揮塔裡,蘇晚的目光落在觀察窗外。
窗外,荒原上,鋼鐵的陣線沉默地匍匐著。遠處,那道銀白色的光柱冷漠地矗立,彷彿在嘲笑這群螻蟻的徒勞。
她的手指,輕輕敲在觀察窗的玻璃上。
敲了一下。
兩下。
三下。
然後她說:
“任務需要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