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形山的吼聲還未完全散去,地麵已經開始震動。
不是情緒的震顫,是真實的、物理的震動——沉重的履帶碾過碎石,引擎的轟鳴撕開空氣,金屬摩擦聲與履帶轉動的機械噪聲混雜成一片鋼鐵的洪流。
“黎明號”與其說是一艘船,不如說是一座移動的鋼鐵堡壘。它並非傳統意義上的飛船——冇有流線型的外殼,冇有優雅的弧線。它由三艘舊時代重型運載艦的船體粗暴焊接、加固、改造而成,表麵覆蓋著層層疊疊的複合裝甲板,焊接痕跡像扭曲的疤痕遍佈全身。十六組重型履帶係統深深嵌入地麵,每一次轉動都捲起漫天塵土。艦體中部聳立著粗獷的指揮塔,塔頂飄揚著一麵簡陋的旗幟——黑色底,一輪用白色塗料粗糙勾勒出的朝陽。
這就是人類文明遠征軍的旗艦。寒酸,醜陋,滿是補丁。
但此刻,在環形山出口湧出的鋼鐵洪流中,它像一頭從沉睡中甦醒的遠古巨獸,緩緩調轉龐大的身軀,履帶在岩地上碾出深深的溝壑。
蘇晚站在指揮塔頂層的觀察窗前。
窗玻璃厚達二十厘米,邊緣有細微的應力紋。透過這層厚重的屏障,她能看到整個營地的動員景象:一輛輛改裝戰車從臨時掩體後駛出,揚起塵煙;身著各式護甲、手持五花八門武器的士兵奔跑著進入指定位置;後勤人員扛著彈藥箱在車縫間穿梭;幾名工程師正對一台四足步行機甲進行最後的線路檢查,火花在機甲腿部飛濺。
嘈雜,混亂,卻有一種壓抑不住的、即將噴發的能量在空氣中積聚。
她臉色依舊蒼白。幾個小時前在窪地中心點燃“文明之火”的消耗遠未恢複,太陽穴處有血管在隱隱跳動,每一次心跳都帶著沉重的疲憊感。她左手扶著冰冷的觀察窗邊緣,指尖因用力而發白。
右手自然垂在身側,離腰間的唐橫刀刀柄隻有三厘米。
“各分隊彙報狀態。”
她的聲音通過內部通訊頻道傳出,平靜,冇有多餘的情緒,卻讓指揮塔下層忙碌的通訊兵們瞬間挺直了背脊。
頻道裡很快傳來回覆,聲音嘈雜,帶著不同程度的喘息和緊張:
“第一裝甲突擊隊,十二輛‘野牛’改裝坦克就位,燃料百分之八十,彈藥滿載!”
“第二快速反應隊,三十輛武裝越野車集結完畢!”
“第三步兵大隊,四百二十人完成登車,輕武器配給完成!”
“工程與後勤聯隊,搶修車、彈藥車、醫療車全部啟動!”
“峽穀氏族戰團,一百七十三名戰士準備就緒。”這是岩的聲音,用詞生硬卻堅定。
“偵察前導組,已派出三支尖兵小隊沿預定路線探路。”阿飛的聲音夾雜著輕微的電流雜音,他顯然不在旗艦上。
蘇晚靜靜聽著。她的目光越過窗外的鋼鐵洪流,投向更遠處的地平線。
那裡,天空依舊異常。
環形山上空的破碎雲渦已經逐漸消散,但取而代之的並非正常的藍天。天空呈現一種病態的、泛著金屬光澤的暗灰色,像一塊巨大的、生了鏽的鋼板壓在頭頂。而在東南方向的極遠處,天際線與那片暗灰色天空的交界處,有一道微弱卻異常清晰的、筆直的銀白色光帶,從地麵一直延伸到目力難及的蒼穹深處。
那就是“神之門”在地表投影產生的光學現象。即便相隔可能還有上百公裡,它散發出的非自然氣息已經像無形的重壓,籠罩在這片土地上。
“林博士。”蘇晚切換了頻道。
“我在。”林悅的聲音從艦內某處的實驗室傳來,背景有儀器運轉的低鳴,“所有監測設備已上線。大氣能量讀數持續異常,‘神之門’方向的空間扭曲係數還在上升。我們撕開的‘視窗’……邊緣已經開始出現修複跡象。時間比預估的更緊。”
“具體。”
“樂觀估計,十二小時。保守估計……八小時。”林悅停頓了一下,“八小時後,它們的全域監控係統可能會重新鎖定這片區域。如果到那時我們還未能接近‘神之門’並找到乾擾或進入的方法……”
她冇有說完。
蘇晚冇有追問。她看向窗外的目光冇有移動。
八小時。
一百多公裡。沿途必然有攔截。可能是“觀測者”投放的地麵防禦單位,可能是被“協議”控製的變異生物集群,也可能兩者都有。
這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更是一場用血肉去撞開鐵壁的衝鋒。
“陳默。”她又切換了一個頻道。
“指揮塔收到。”陳默的聲音溫和而穩定,他此刻應該在下層甲板的某個協調崗位,“民眾疏散隊伍已按計劃向西北方向的備用隱蔽點轉移。老約翰負責帶隊。留下來的……都是自願參戰的。”
蘇晚的手指在觀察窗邊緣輕輕敲了一下。
她想起幾小時前,陳默將一份名單遞給她時的情景。那份名單上,有超過兩百個名字後麵打了勾——那是選擇跟隨遠征軍前往“神之門”的非戰鬥人員。廚師,醫生,維修工,甚至還有兩個帶著孩子的母親。
“我們可能回不來。”她當時對陳默說。
“他們知道。”陳默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裡有沉重的東西,“但有些人說……如果這就是結局,他們寧願死在衝鋒的路上,而不是躲在洞裡等待被抹去。”
蘇晚收回思緒。
“各分隊指揮,聽令。”
她的聲音再次通過主頻道傳出。這一次,所有嘈雜的彙報聲瞬間消失,頻道裡隻剩下電磁背景的嘶嘶聲,以及無數人屏息等待的、近乎凝固的寂靜。
“按預定序列,出發。”
冇有戰前動員的豪言壯語,冇有激勵士氣的慷慨陳詞。
隻有六個字。
但在這六個字出口的瞬間,指揮塔外,鋼鐵洪流動了。
第一裝甲突擊隊的十二輛“野牛”坦克率先衝出。這些坦克的炮塔大多來自不同型號的舊時代裝甲車,焊接在加固過的重型卡車底盤上,炮管粗短,裝甲板上佈滿鉚釘和附加的鋼板。它們引擎咆哮,排氣管噴出濃黑的柴油煙霧,沉重的履帶碾過地麵,將碎石壓成粉末。
緊接著是快速反應隊的武裝越野車。這些車更靈活,車頂上架著重機槍或簡陋的能量武器發射器,車身上坐滿了士兵。他們緊抓著車架,麵孔在揚起的塵土中模糊不清,隻有一雙雙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步兵運輸車、工程車、彈藥車……鋼鐵的洪流開始加速,如同一條巨蟒,從環形山出口湧出,向著東南方向那道銀白色光帶,蜿蜒前行。
“黎明號”在洪流的中央。龐大的身軀開始移動時,整片地麵都在呻吟。十六組履帶同步轉動,每一步都沉重得像巨人的踏步。指揮塔內,各種儀表的指針開始跳動,引擎室的轟鳴透過層層甲板隱約傳來。
蘇晚依舊站在觀察窗前。
她看到阿飛的那輛改裝偵察車從側翼超車,車頂的阿飛朝指揮塔方向比了個手勢——拇指豎起,然後指向東南。那是“前方交給我”的意思。
她看到紅英站在一輛裝甲車的炮塔上,黑色長髮在風塵中狂舞,長刀已出鞘,橫在膝上。
她看到老吳獨眼上的眼罩,看到他正粗暴地拍打著一個年輕士兵的背,似乎在吼著什麼——大概是讓那小子彆抖。
她看到岩和他那些峽穀氏族的戰士們。他們冇有乘車,而是騎著一種經過馴化的、類似巨型蜥蜴的變異生物。那些生物在車隊兩側奔跑,四肢有力,背上的人影隨著奔跑起伏,手中的長矛和骨製武器在昏暗天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她還看到許多陌生的麵孔。那些選擇留下的普通人。他們擠在運輸車的後廂裡,抱著簡陋的武器,或者隻是緊緊抓著車欄。有人臉色慘白,有人閉著眼睛喃喃自語,也有人死死瞪著前方,眼睛裡有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這就是她的軍隊。
不,不是軍隊。
這是一群被逼到絕境,撿起一切能當作武器的東西,然後朝著“神明”的家門,發起衝鋒的……人。
僅此而已。
“指揮官。”通訊頻道裡傳來駕駛艙的聲音,“航向鎖定東南,座標已輸入導航。預計七小時四十二分鐘後抵達‘神之門’投影外圍區域。但雷達顯示……前方五十公裡處,有大規模能量反應集結。”
蘇晚的目光終於從窗外收回。
她轉身,走向指揮塔中央那簡陋的戰術平台。平台上鋪著一張手繪的、標註了各種符號和箭頭的地圖,旁邊幾台顯示屏閃爍著粗糙的雷達圖像。
其中一個螢幕上,代表“神之門”的刺目白點懸在東南方向。而在白點與代表己方的綠色光點之間,一片密密麻麻的紅色光點正在快速彙聚,像一道逐漸成型的牆壁。
“規模。”蘇晚問。
“至少……三百個獨立信號源。能量特征與之前遭遇的‘清道夫’單位類似,但讀數更強。還有……”雷達操作員的聲音有些發乾,“三個更大的信號源。能量等級……是普通‘清道夫’的十倍以上。”
指揮塔內安靜了幾秒。
隻有引擎的轟鳴和儀器運轉的嗡鳴在持續。
蘇晚看著螢幕上那片不斷增厚的紅色光牆,看了三秒鐘。
然後她說:
“通知前導偵察組,確認敵人具體類型和部署。”
“命令第一裝甲突擊隊,進入接敵陣型。炮火準備。”
“快速反應隊向兩翼展開,保護側翼。”
“步兵大隊隨時準備下車作戰。”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但每一條命令出口,通訊兵們就迅速重複、確認、傳達。
命令通過無線電波,傳向前方滾滾向前的鋼鐵洪流。
蘇晚走回觀察窗前。
窗外,塵土遮天蔽日。鋼鐵的洪流在荒蕪大地上拖出一道漫長的煙塵軌跡,如同一條傷痕,筆直地刺向遠方那道銀白色的光帶。
天空是暗灰色的鐵板。
大地在履帶和車輪下顫抖。
前方五十公裡,紅色的光點正在彙聚成牆。
而她站在這裡,站在這個由廢鐵拚湊而成的移動堡壘裡,手握著一張幾乎必輸的牌,卻必須打出去。
“黎明號”的引擎發出更深沉的咆哮,速度開始提升。
總攻,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