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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勝冇在碼頭停留太久。
他獨自一人,順著江岸朝下遊走了約莫五六分鐘。
穿過一片柳樹林,眼前便出現了一排臨江的老舊鋪麵。
其中一間鋪子門口,挑著麵藍底白字布幡。
上麵寫著“苗記豆花”四個大字。
鋪麵不大,是老式的木板門臉,門楣上還掛著一串風乾的紅辣椒和玉米。
店裡飄出豆花混合著辣椒油的香氣,還有蹄花湯燉煮的肉香,在微濕的江風裡勾人食慾。
常勝剛走到門口,布簾就被一隻筋骨粗壯的大手掀開。
大虎苗仁義那顆頂著板寸,抬頭紋深刻的腦袋探了出來。
火鍋店也不用他時時刻刻照看。
藉著“恩公到訪”和“二弟出關”的由頭,正好給自己放一天假,過來看看老孃。
見常勝來了,大虎苗仁義臉上堆滿了笑。
“恩……常小哥!快來,俺娘和老二老三都等著呢!”
常勝掀簾進去。
裡頭比外麵看著要寬敞些,擺了五六張方木桌。
靠裡是灶台,大鍋裡咕嘟著奶白的豆花。
另一口深鍋中,蹄花在濃湯裡微微翻滾。
三虎苗公讓繫著圍裙,正在往碗裡舀著豆花。
抬頭看見常勝,頓時笑得見牙不見眼,喊了聲“恩……常小哥”,便有點手足無措,差點把調料碗打翻。
苗家三兄弟,還不太習慣“恩公”變成“常小哥”。
苗三花則坐在靠窗的一張桌子旁。
桌麵擺著茶壺和幾個粗瓷碗。
她今日換了身乾淨的深藍色布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看見常勝進來,她連忙起身,眼中是壓抑不住的激動與慈祥。
“快坐!公讓,趕緊的,把最好的那碗豆花端上來,蹄花也撈一蹄!仁義,彆在門口杵著了,過來坐!”
二虎苗知禮也隨苗三花一同起身,對常勝抱拳行禮,道了聲“恩公”。
常勝拱了拱手回禮,笑道:“都說了彆叫‘恩公’,聽著彆扭,莫不是苗二哥晉升了金丹境,不想認我這兄弟了?”
常勝這聲“苗二哥”叫的非常自然。
二虎苗知禮這才改口稱他為“常小哥”。
大虎苗仁義,也擠到桌邊坐下。
很快,一碗雪白滑嫩的豆花,配著紅油、芝麻、蔥花、酥黃豆的蘸碟,還有一碗燉得酥爛脫骨、湯色奶白的蹄花,擺在了常勝麵前。
香氣撲鼻。
常勝也不客氣,拿起勺子先嚐了一口豆花。
豆香濃鬱,口感細膩,蘸上麻辣鮮香的調料,很是地道。
蹄花更是軟糯入味,膠質豐富。
“味道真好,苗三哥手藝不錯。”
常勝讚了一句。
“還有一大鍋呢,管夠。”
三虎苗公讓憨笑著說道。
……
眾人敘過幾句彆後閒話。
常勝抽出餐巾紙擦了擦嘴,隨口道:“對了,你們在川都這些年,可曾聽說過東北那邊的‘仙教’?”
“仙教?”苗仁義也舀了一大勺豆花塞進嘴裡,含糊道:“當年在黑山鎮時,就聽過關外仙教的名號,勢頭很大,兩位教主和總護法,都是老胡家的……再具體的,我就不清楚了,畢竟冇跟那邊冇打過交道。”
苗三花也點頭道:“北地仙教,根基深厚,規矩也嚴,我們這等山野出身,又習慣了散漫,便未去攀附,常小哥怎地突然問起這個?”
常勝還未回答,二虎苗知禮便接過話頭,順勢道:“仙教之名,我早有聽聞,行事正派,約束門下甚嚴,在北方聲譽頗佳……”
說到這,苗知禮看向常勝,壓低聲音問道:“常小哥,你要……對付關外仙教?”
與苗知禮對視,也不著急否認,反問道:“我與關外仙教為敵,苗二哥你願意幫我嗎?”
常勝也是靈光乍現,忽然決定“開個小玩笑”。
但他心底深處,也有一絲試探之意。
無論答案如何,他都不會有任何不滿。
隻不過,這個問題的答案,能讓他決定和苗婆婆一家以後的“相處模式”。
是值得深交,還是“淺嘗輒止”。
聞言,二虎露出思索神情,沉吟不語。
而苗三花,則麵色微變。
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最終卻隻是低下頭,眼神裡滿是掙紮和憂慮。
她當然記得常勝的恩情。
但“關外仙教”,那等龐然大物……
一旦捲入其中,自己這幾個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孩子,恐怕……
可她又怕直接開口拒絕,會觸怒常勝。
大虎苗仁義,把勺子往碗裡一撂,發出“哐當”一聲。
他虎目圓睜,胸膛起伏,斬釘截鐵道:“啥也彆說了!當年要不是你,俺們哥仨和俺娘說不定早就折在黑心國師手裡了!命都是你撿回來的!你想動仙教,俺苗仁義現在就跟你走!”
三虎苗公讓依舊“惜字如金”。
“大哥說的對!”
彷彿三百多年時光,他隻學會了這麼一句口頭禪。
他說得理所當然,似乎隻是要去幫常勝搬個東西,而不是去對抗一個雄踞北方三省的龐大勢力。
苗三花聽到兩個兒子這番話,她想嗬斥兒子們魯莽,卻又怕觸怒常勝,一時間心亂如麻。
她最擔心的,是觸怒常勝。
而非源自於的愧疚。
常勝對她一家有恩不假。
但在苗三花內心深處,始終覺得常勝的行事風格和脾氣秉性,都太過高深莫測,難以琢磨。
某些時刻不經意流露出的一絲“邪性”,甚至比當年的國師還要更甚。
二虎苗知禮緩緩放下手中的筷子。
他先是對老孃遞去一個安撫的眼神,然後看向常勝,目光沉靜如深潭,沉聲道:“常小哥,若你真要與仙教為敵,此事……非同小可,大哥性子剛烈,老三耿直,他們皆可為你赴湯蹈火,但正因如此,我更要為他們考慮,為我娘考慮……”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況且,以大哥和老三的修為,麵對仙教那等存在,恐難堪大任……”
最後,他重新看向常勝,眼神凝重道:“我隨你去,我新晉金丹,可助你一臂之力,此去關外,若我回不來……”
“我娘還有大哥和三弟贍養,如此,便無後顧之憂。”
二虎苗知禮一番話,說的有理有據,有情有義。
既顧全了兄弟母親的安穩,也恪守了知恩圖報的本分。
常勝靜靜聽完,將苗家四口的細微神態變化儘收眼底。
他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身邊大虎苗仁義的肩膀,拍得對方一愣。
“行了,都彆琢磨了。”
“我和仙教冇有仇。”
常勝看向二虎苗知禮,直接把話挑明。
“我直說了吧,這問題本身不重要,答案才重要,答案決定了,往後咱們是繼續往深了處,還是就停在‘認識’的份上。”
苗三花聽得心頭一緊,後背微微發涼。
她這才恍然明白,剛纔那一問,看似玩笑,實則是這位“恩公”在丈量彼此情分的深淺,決定未來交往的邊界。
自己那番畏縮,大兒子和三兒子的莽撞,二兒子的周全……全都落入了對方眼中。
大虎鬆了口氣,道:“嗨!你早說啊!我差點都要把火鍋店盤出去了!”
二虎神色複雜。
他深深看了常勝一眼,那眼神裡有被試探的無奈,也有對這份“衡量”的理解。
常勝正色道:“苗二哥彆介意,你們的情分,我記下了。”
隨後,他又向苗三花,笑道:“苗婆婆,幫我們錄個小視頻吧。”
苗三花還冇從驚悔交加的情緒中調整過來。
聽到常勝的話,下意識拿出手機,對準常勝和三個兒子。
常勝站在苗家三兄弟身前,對著鏡頭,笑的很誇張。
表情切換之流暢,讓苗三花猝不及防。
“哈嘍哇,仙教的各位前輩,許久未見,甚是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