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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光幕中又出現了幾個片段。
有“慧澄”操縱藤蔓吞噬借宿香客的場景。
也有“慧澄”與杜平秉燭夜談的場景。
二人談話的內容,多半圍繞著佛法與詩詞,倒也算得上投緣。
這期間,杜平經常獨自在客房中吟誦古詩。
他背的最多的,是詩經裡的《蒹葭》。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常勝和小夥伴們,通過“上帝視角”,看到了藏身在屋外的“慧澄”,一臉陶醉的聽著杜平吟誦《蒹葭》。
看到這,常勝已經能基本確定,樹妖對杜平是“真心”的。
他想起蘭若寺菜園,藤蔓操縱著數百具讀書人的遺骸,從泥土中仰頭,對著月亮吟誦《蒹葭》的恐怖場景。
也許,這都是源自於樹妖對杜平的愛而不得的執念。
有兩處近乎是一閃而逝的片段,引起了常勝的注意。
片段一:一濃眉方臉的書生,身穿黑色儒衫,腰懸竹製書匣,神情擔憂的行走於山間小路。
每當遇到過路客,方臉書生總會出聲詢問:“仁兄,我與同鄉走散,他穿半舊青衫,袖口繡著墨竹……”
方臉書生連說帶比劃,描述著杜平的體貌特征。
常勝記下方臉書生的模樣,心中暗道:鐘馗本人得挺有儒雅氣質的,五官也很周正,和影視劇裡豹頭環眼,虯髯如戟的形象簡直天差地彆。
片段二:禪房內,方桌上擺著宣紙和刻刀。
“慧澄”將袈裟掀開,手掌直接插進胸膛。
眉頭緊皺,齒間溢位一聲悶哼,似是在忍受著劇痛。
片刻後,“慧澄”從胸膛裡掏出一顆“木心”。
他用刻刀將“木心”削成數段尺寸統一的木條,隨後將裁剪好的宣紙,小心翼翼的黏上去。
一把木質摺扇,就這麼做好了。
做摺扇的過程中,“慧澄”臉上始終洋溢著幸福且嬌羞的笑容。
常勝從戒指中取出杜平送給自己的摺扇。
屬性麵板在眼前浮現。
【物品名稱:摺扇】
【物品描述:扇骨由千年樹妖的木心製成】
怪不得當初在地底顫抖時,那藤蔓“看”到這柄摺扇時,會深情的呼喚“安邦”。
破案了,這摺扇是西域樹妖的匠“心”之作。
……
常勝將分散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光幕中。
客房,檀香嫋嫋。
“慧澄”與杜平輕聲談著佛理。
輕語間,“慧澄”緩緩挪動著身子,寬肩厚背幾乎貼上杜平臂膀。
他的嗓音卻越壓越細,尾音拖得綿長。
“安邦,如何解‘色即是空’?”
杜平微一蹙眉,側身避開那幾乎貼上來的袈裟袖口,雙掌合十,答道:“‘色即是空’,出自《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原文是: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
“智者”付倩倩,精準的從中提取到了關鍵詞。
“菠蘿蜜?樹妖吃菠蘿蜜,是不是相當於人吃人?”
“慧澄”看向杜平的眼神愈發焦灼,好像對方不是誦唸經文,而是在對自己講著情話。
“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
杜平抬眼看向“慧澄”,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忙垂下眼簾,聲音也低了幾分。
“杜某淺薄,隻曉字句,不知深義,讓大師見笑了。”
“慧澄”抿嘴一笑,從寬袖中抽出一柄摺扇。
扇骨色如暖玉,紋理卻帶著血絲。
“慧澄”腮上泛起不自然的紅潤,柔聲道:“願以此扇,伴安邦清暑。”
杜平接過摺扇。
通過表情,就能看出他此時已經有些害怕了。
杜平持扇行禮,旋即起身告辭:“叨擾已久,杜某這便離開。”
“且慢。”“慧澄”輕喚。
這一聲,已全然是女子嬌嗔。
杜平回首,月光透過窗欞,照在“慧澄”臉上。
原本光禿禿的頭皮,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出烏亮長髮,一縷縷自戒疤中鑽出,像黑蟲探頭。
腮肉收攏,下頜尖翹,膚色由蠟黃轉為異樣的青白,卻又保留慧澄的闊鼻厚唇,男女特征雜糅,詭豔非常。
更瘮人的是“慧澄”的聲音。
前半句還是低沉男嗓:“安邦……杜郎……”
後半句卻陡然拔高,成了甜膩女腔:“……何忍棄我?”
雌雄同喉,陰陽併線。
杜平背脊發寒,再也顧不得禮數,轉身欲奪門而出。
身後,樹妖所化的“慧澄”緩緩站起,肩骨縮窄,僧袍下隱隱鼓起女子曲線。
她抬手撫臉,指尖劃過仍在變幻的五官,幽幽一笑。
“女兒魂,男兒殼,奴家為你換副皮囊。”
“杜郎——”
一聲輕喚,房門無風自闔。
燭火驟滅,隻餘那聲“杜郎”的迴音。
似在迴應著“慧澄”扭曲的迷戀。
隨著燭火熄滅,光幕中的畫麵陷入一片漆黑。
常勝試著將自己代入成杜平。
那種無法言說的恐懼感,比以往遇到的任何“大場麵”,都要強烈無數倍。
將其瞬間背脊發涼,汗毛直立。
他完全能體會到,當時的杜平是有多麼害怕,多麼絕望。
從“道義”上來講,他無比同情杜平。
可潛意識中,卻不受控製的浮現出這樣一幅畫麵。
“慧澄”一電炮將杜平放倒,猥瑣笑道:“讓我康康!”
杜平眼含淚花,哀求道:“澄哥,不要啦!”
……
黑暗並冇有持續太久,隨著一聲暴喝,畫麵再次亮起。
一聲暴喝未落,黑影已破門而入。
鐘馗方臉漲得通紅,手裡攥著一柄鏽跡斑斑的短劍,對著“慧澄”當頭劈下。
彼時鐘馗還隻是個文弱書生,揮劍毫無章法。
鋒刃所過之處,隻斬得空氣嗡嗡作響。
“慧澄”從容側肩,劍尖便擦著他的僧袍滑過,連一縷布絲都未削下。
“壞我好事,當取文膽予杜郎佐酒。”
“慧澄”輕笑,嗓音半男半女。
他雙掌一翻,十指化作青褐藤蔓,破袖而出。
鐘馗尚未來得及變招,麵門已被藤蔓掃中。
“嗤啦”一聲,血線橫飛。
自左眉梢至右下頜,皮肉翻卷,血水順著脖頸染透儒衫。
劇痛鑽心,鐘馗踉蹌倒退。
鏽劍脫手,“噹啷”一聲墜地。
藤蔓乘勢纏上他咽喉,隻需再一收,喉骨便得粉碎。
“住手!”
杜平忽地撲向鏽劍,橫刃於自己頸前,手背青筋畢露,厲聲道:“你若殺他,我血濺當場!”
“慧澄”動作一滯,藤蔓懸在半空,末梢還滴落血珠。
他……或者說她,怔怔望向杜平,眸底幽光翻湧,怒意與哀憐交織。
“安邦……你竟為他,舍卻性命?”聲音先是尖細女聲,尾音又變成低沉男嗓,雌雄難辨,卻掩不住顫抖。
杜平手腕發力,劍鋒壓破皮膚,一絲鮮血沿鏽跡蜿蜒而下,色如硃砂。
“慧澄”慌了,急聲道:“杜郎,不可!”
杜平目光決絕,啞聲喝道:“要麼我死,要麼放我們走!”
客房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藤蔓緩緩鬆開。
鐘馗跌坐於地,捂著臉上的傷口,大口喘息。
“慧澄”靜立在陰影裡,肩骨微縮,袈裟無風自鼓。
她抬手,指尖遙指杜平,似想再言,卻終究隻吐出一聲幽幽歎息。
“安邦……你走吧。”
房門“吱呀”自開,冷月透入,照出滿地狼藉。
“慧澄”背過身去。
杜平和鐘馗瞧不見她的表情,但擁有“上帝視角”的常勝和小夥伴們,卻能看到。
“慧澄”左頰仍是僧人,眉骨闊大,戒疤深陷。右頰卻已化成女相,肌膚青白。
兩半麵孔在月光裡“各自為政”,中間裂出一道細縫,緩緩滲出樹汁,又黑又稠,像熬焦的糖稀。
杜平不敢大意,依舊橫劍於頸前。
他倒退兩步,腳跟撞上門檻。
“鐘……鐘兄,起來,快走!”
杜平扶起鐘馗,一步一踉蹌跨出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