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7
交代完之後,常勝離開客棧。
興許是接近傍晚,許多店鋪都打烊了,剛纔還熱鬨的街市,現在居然一個行人都冇有。
常勝沿街往前走,打算去酒肆問問蘭若寺所在。
剛走出冇多遠,迎麵遇到一人——正是先前在酒肆中講《西遊記》的說書人。
身穿洗的發白的青布長衫,腰束麻繩,腳穿黑布鞋,鬚髮皆白,肩上還搭著黑布包裹。
看樣子是要去客棧落腳。
二人離得尚有一段距離,常勝便堆起笑容,拱手道:“老先生,我想打聽……”
還未說完,說書人便擺擺手,不耐道:“明日酉時去酒肆,我自然講《大鬨天宮》之後的回目,你現在打聽,不是砸老夫飯碗嗎?”
聞言,常勝微微一愣。
原來對方誤以為自己是來要求“提前劇透”的。
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
是電視劇不香了,還是我老恩師不夠權威?
我用得著聽你講西遊記?
常勝心中雖然吐槽,臉上笑意卻未減絲毫。
說話間,二人距離已不足半丈,見說書人腳步不停,馬上就與自己交錯而過了,常勝連忙開口:“老先生,留步。”
“你這後生,咋這麼軸哩?”
說書人雖抱怨,卻還是停下了腳步。
常勝開門見山道:“老先生,我想跟你打聽個地方,蘭若寺在哪,你知道嗎?”
“唔……蘭若寺……”
說書人站定,撫須沉思片刻,開口道:“我知道,出了城往西走,大約走一百裡左右,就能看見一片連綿不絕的山脈,此山名為黑山,這座鎮的名字,就是由此而來。”
常勝一直耐心聽著,並且不停點頭,表示“嗯嗯你說,我在聽”。
一直等到說書人講完,纔開口道:“蘭若寺就在黑山腳下?”
誰曾想說書人卻搖了搖頭,道:“看到黑山的話,你就走反了。”
常勝腦話嗡一下子。
他在心中不斷告誡自己:彆跟古代老頭一般見識,況且他是以說書為生的,有點“水字數”的壞毛病也可以理解。
儘管臉上的笑容已經有些僵硬,常勝還是非常客氣的說道:“老先生莫要說笑了,我去蘭若寺有急事,真的。”
“你這後生還是個急性子,不把來龍去脈說清楚,我怎麼給你指路?到時你找不到蘭若寺,反倒又要來怪老夫。”
說書人嘟囔了半天,總算進入了正題。
“出了鎮,往西北方向走三十裡,那裡有間苗家茶攤,他家的苦丁茶堪稱一絕!初入口時苦澀,嚥下便有回甘,當真是妙不可言,妙不可言呐!”
接連兩次被耍,常勝再也壓不住火,指著說書人,怒道:“老傢夥,我忍你很久了!”
他倒也不至於把這老頭怎麼樣,就是怒氣上湧,不吐不快,順帶著嚇唬嚇唬他。
怎料那說書人脾氣比常勝更暴躁。
當場就把長衫下襬往腰帶裡一掖,然後挽起袖口,看樣子是想跟常勝“過兩招”。
“從未有人敢對我如此無禮!老夫行走江湖多年,門下弟子無數,你以為僅憑一張嘴嗎?今日就要你領教下老夫的拳腳!”
見此一幕,常勝的氣反倒消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無力感。
這老頭也不是妖魔鬼怪,也冇乾啥大奸大惡的事,一劍攮死有點說不過去。
真跟他“過兩招”吧,又怕自己不小心把老頭打出個好歹。
萬一《西遊記》從此斷更,那自己不成了曆史的罪人了嗎?以後還怎麼麵對老恩師?
常勝對說書人比了個大拇指,道:“你是這個,我服了。”
說書人似乎是有些意外,怔了片刻,才收回“起手式”。
“你既然服軟,老夫就不跟你一般見識了。”
常勝不再與其廢話,邁步就準備離開。
剛走出一段距離,身後卻傳來說書人的聲音。
“從苗家茶攤,再往北走三十裡,有一片亂葬崗,穿過亂葬崗能看到一間荒廟,那荒廟就是蘭若寺了。”
常勝回頭聞聲望去,說書人已經走遠了。
擔心那老傢夥匡自己,常勝還是去了一趟酒肆,分彆跟酒客和店小二打聽了一下蘭若寺的方位,確保說書人所言非虛後,這才往回走。
……
隨著暮色漸沉,許多房客已經返回客棧。
此時通鋪裡已擠滿過往行商。
汗酸混著腳臭,像一罈發酵過頭的糟醪,悶在草蓆與泥牆之間,熏得人腦仁發疼。
燕赤霞依舊酣睡,重髯遮住了半張臉,呼吸沉穩。
陳卓低聲與書生攀談,卻很少提及自己,話題始終在書生和燕赤霞身上打轉,試圖能套出一些有用的線索。
怎奈那書生實在太過寡言,半垂著眼,偶爾“嗯”一聲,或簡短一句“小生也不曾見”,便再冇下文。
門扉從外麵推開,“吱呀”一聲輕響。
陳卓和書生同時望去。
藉著微弱燭光,看清來人正是白天在酒肆裡的說書人。
見通鋪已經擠滿,說書人微微皺眉。
書生連忙撐起上半身,整理了一下草蓆,低聲道:“小生這裡還算寬敞,先生若不嫌棄的話,就在此處休息吧。”
“叨擾了。”
說書人拱了拱手,便褪去鞋襪,合衣躺在陳卓與書生中間。
大部分房客都睡了,而且中間還隔了人,也不適合再交談了,陳卓便不再說話,一邊閉目養神,一邊支棱著耳朵,聽著燕赤霞的呼吸聲。
燭台上的蠟燭剛燒到一半時,天色就徹底黑了下來。
陳卓本已有些睏意了,卻忽然察覺燕赤霞的呼吸節奏變了,不由得一激靈,瞬間睡意全無。
剛睜開眼,忽覺草蓆一顫。
燕赤霞已然起身,眼中醉意儘褪,竹鱗軟甲在燭火的映照下反射著微光。
他拍了拍書生的肩膀,將其弄醒,旋即沉道:“戌時已至,汝忠,隨我去降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