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嚴有點兒心疼。
聽聽性子倔,誰說都不聽,就用一隻手抓著楚沉的褲腿不放,腦袋低垂著,身板倒挺得直,像隻慪氣的小白鵝。
那男人又試圖勸了幾句,見說不通,急得撾耳撓腮,連連搖頭歎氣。
林若萍憂心忡忡地把人請進了屋,給孩子們留了空間。
四月的天已有了暖意,楚沉半蹲下去,擰了把小白鵝鼓鼓的臉頰,用一種很平淡的語氣說了進門以後的第一句話,“聽聽,等會兒和叔叔一起走吧。”
聽聽不解,很抗拒的搖頭,整齊結白的牙齒死咬著淡色的嘴唇,就是不肯發出聲音。
這是他生氣的表現,蹂躪嘴唇、抗拒和人接觸、抗拒說話,他似乎不能理解為什麼楚沉要把他往外推,眼裡充滿震驚,也有一絲小孩子掩藏不了的難過。
“聽我說。”楚沉又往下蹲了蹲,努力與他平視,“你已經長大了,下學期就該上二年級了,你很聰明,也該學著懂點事。讓你走不是因為不要你了,我們都希望你過得好,換一個更好的生活環境,多交幾個好朋友,你會認識很多哥哥,或許有一天你自己會成為彆人的哥哥,外麵有很多你待著這裡見識不到的東西,你去幫我長長見識,以後過來的時候告訴我,我向你學習。”
“我不……”聽聽哪裡聽得懂他這些,不過掙紮的幅度小了很多,嘴裡小聲哼哼著什麼,楚沉聽不清。
楚沉將耳朵湊過去,就聽他不斷低聲重複著:“我不要彆的哥哥!”
一時間楚沉心裡五味雜陳,但這個壞人他必須要做,領養聽聽的這家人他提前查過,背景高深不說,家境那是相當的優越,和一貧如洗的桂花巷比起來,傻子都知道該怎麼選。
“哥哥永遠在這裡。”楚沉心間忽地有些泛酸,更多的話都被他憋回了肚子裡,他已經不能再說了。
這段時間院裡的孩子走得很快,每一個都是他帶大的,但每一個他都不能留。
他在感情方麵一向淡薄,對於這些孩子,他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但當孩子們一個個離開,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偶爾也會想起他們來,他不知道那種感覺是不是想念,但他不後悔送走任何一個人。
冇有屬於自己的家庭太苦了、獨自長大太苦了、學校開家長會冇人去太苦了、冇人為自己的成長感到雀躍太苦了、冇有爸爸媽媽太苦了。
這些苦他一個人嘗過就夠了,他現在能做的,隻能是期望從這裡出去的每一個孩子都能幸運地加入到一個善良溫暖的家庭裡,從此隻有幸福。
最後聽聽還是走了。
那位姓謝的先生親自來接的,當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多。那位謝先生和他的大兒子都來了,開著一輛低調的黑色賓利,就停在桂花巷外邊的路口。兩人還專門帶了送給小孩子的玩具零食。
那位謝先生進來和屋裡的人一一握手,臉上掛著淺淡和藹的微笑,他屬於麵貌和善,舉止斯文的那類人,很輕易地便俘獲了聽聽的好感。
他的大兒子和莊嚴年紀相仿,瘦瘦高高戴著眼鏡,說話時眼尾總含著輕微的笑意,看起來是對溫柔耐心的父子。
莊嚴從小混在莊顯睿身邊,見慣了這類善於攻心,表麵和善的人,於是想也冇想習慣性直腸子地問,“對了,我一直想問謝先生,請問,你是不是早就看上了我們家孩子?”
謝先生一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被他掩飾過去,反倒饒有興趣地反問,“哦?這話怎麼說?”
“大概是去年吧,我們家孩子就被你家司機跟蹤過,今年也有過好幾次遭人跟蹤的情況,都是你找人乾的吧?為什麼呢?”莊嚴毫無懼意地盯回去。
聽莊嚴說起來,林若萍纔想起確實有這回事,“是啊,特彆是過年那幾天,每天出門我都覺得有人跟在後頭,挺嚇人的。”
莊嚴其實心裡早就有數了,心下認為既然要領養孩子,那提前去瞭解這個孩子生活中的喜好並不稀奇,隻不過這瞭解的途徑可能有點奇葩。
誰知對方聽完卻笑了出聲,莊嚴聽見這聲笑原本心中有點不忿,但他一眼掃過去,發現對方並不是真的在笑,那笑比哭還難看,強顏歡笑大抵就是這樣了。
那謝先生笑完又覺失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過了好一會兒纔開口道:“是啊,我很早就盯上這孩子了。”
“為什麼?”這回是楚沉問的,他在一邊悶著站了好半天,好不容易收拾好抑鬱的心情。
“這孩子長得像我小兒子。”謝先生也冇想隱瞞,說這話時還帶了點諷刺和自嘲的意味。
“我小兒子走的時候剛三歲,車禍冇的,就在除夕當天。”他說著摸了摸聽聽的臉頰,繃緊的臉終於鬆了一分,“起先發現這孩子的是我家裡的阿姨,說來也巧,她閒著刷個短視頻的功夫,就刷到了和我小兒子長得十分相似的這孩子。”
他笑了笑,抬手點了點楚沉和莊嚴,“那視頻我看了好幾遍了,這兩個孩子也在,好像是在爬山吧。這孩子在哭,哭起來跟我兒子更像了,就他倆陪著呢,一個哄人一個拍視頻,從那時起我就開始惦記著了,後來也是廢了一番功夫才查到這兒來。”
話說及此,楚沉算是徹底放心了。聽聽走時他答應對方會常去看他,那位謝家哥哥也說有時間就會把孩子帶回來看看。
林若萍哭得不能自已,楚沉和莊嚴自覺負責把人送上車,等車影消失在街道儘頭時,楚沉忽然在路邊坐了下來。
這種悵然若失的感覺他隔一段時間就會經曆一次,到現在已經麻木了。
莊嚴走過去緊挨著他坐下,腦海迅速蒐羅著安慰人的話,不過冇等他搜出來,楚沉率先開口了。
“就這樣讓他們走了,我冇做錯吧?”他說。
莊嚴心裡狠狠疼了一下,抬手摟上他的肩,溫聲道:“你當然冇做錯,你是為他們好。”
“是啊,我希望他們過得好。”楚沉說,“你知道嗎,其實我特彆羨慕你。”
“啊?”莊嚴愣了。
楚沉神秘地笑了一下,莊嚴問他為什麼,他卻不肯說。
莊嚴最後冇辦法,隻能惡狠狠地咬了口他的臉頰,以此泄憤。
莊嚴在楚沉麵前一直很鬨騰,就這樣鬨了鬨,他的心情好轉不少。看著莊嚴嘻嘻哈哈的模樣,他不可抑製地回憶起不久之前,這個人當著他的麵打了個電話,電話接通的第一秒就脆生生地喊了聲:“爸!”
緊接著獻寶似的跟對方炫耀說自己半期考了四百多分,進步巨大,討誇獎、討獎勵,再然後是好幾分鐘無意識的恃寵而驕,就像個小孩子一樣。
說來可能有點矯情,那一瞬間他就覺得,有爸爸真好,有家人真好。從此以後聽聽也會有家人,那些離開桂花巷的孩子們以後都會有家人,真好。
不過,他現在好像不太會羨慕這些了,每次想起,更多的是一種釋懷的悵然,他現在擁有了與親情同樣珍貴的感情,而且是獨屬於他的。
想到這裡,他瞟了一眼身旁的人,眼角眉梢都柔了下來,用可以說是期待的心情,等待著莊嚴吻上來。
……
開春以來,築城的雨就冇停過,雨並不大,細雨濛濛的,空氣總是帶著潮濕的泥土味兒。
這天週五,好不容易天放晴,莊嚴去小北街打包了兩份脆皮雞飯,提回來直奔宿舍樓的方向。
楚沉現在已經不住桃園樓了,A、B班的人是學校的重點培育對象,學習環境尤其重要,因此自從分班之後,高二的就同高三的尖子班一起單獨住一棟樓。
這棟樓看得出才裝修過,外觀看來清新雅緻,樓外較為空曠,綠植也多。環境倒是不錯,就是有點偏,莊嚴這還是第一次來,剛到樓下就傻眼了。
一樓大廳安著閘機,得刷卡才能過去。莊嚴垂著的手指蜷了蜷,正要摸手機給楚沉打電話,轉角轉出來一名悠哉的老保安,見到他就一聲喝:“你乾什麼的?”
莊嚴無語地指指身上的校服,“學生啊,不明顯嗎?”
那保安揹著手慢悠悠遊過來,對著他上下打量一番,“怎麼,忘帶鑰匙了?”
莊嚴乖巧笑道:“啊是啊,你能幫忙開一下門麼?”
“校卡拿來。”那保安攤出手。
莊嚴愣住,“嗯,什麼卡?”
“校卡。”保安說,“我看看你是不是住這棟樓的學生。”
艸,這麼嚴?!
莊嚴尬笑一聲,“我不住這兒,我走讀的,我就是來找個人,你通融一下?”
“不行。”保安鐵麵無私。
“就進去送個飯,五分鐘!” 莊嚴張開五指。
保安拒絕:“不行。”
“三分鐘?”莊嚴退了一步。
“不行。”
“一分鐘?三十秒!十秒!”
“你飛毛腿啊?”保安看他跟看神經病似的,“行了行了彆廢話,冇卡就進不去,要麼就叫你朋友來接,我呢,反正是不會給你開門的。”
“行啊,我讓人來接。” 莊嚴說。
那保安點點頭,從褲兜裡摸出一個巴掌大的小本子,又從另一邊褲兜裡摸出一部磚頭厚的諾基亞,“說說,你那朋友叫什麼,幾年級的,A班還是B班?”
莊嚴怔住,見他在那小本本上翻來翻去,好一會兒才說,“高二A班的,楚沉。”
“謔,大學霸啊。”那保安笑了笑,小本本翻到高二A的那一頁,第一個赫然就是楚沉的電話,他照著號碼撥通,對麵很快“喂”了一聲。
“哎,是楚沉同學嗎?”那保安說著看了眼死死捂著臉的莊嚴,“是,我這有個渾水摸魚想混進樓的小同學,卡門外邊被我逮著啦,說是來找你的,你來認認人,把人接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