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嚴是那種極容易得寸進尺的類型,你讓他一步,就是著了道,他會藉此洋洋得意,逼得你步步後退,直到滿意為止。
所以楚沉壓根冇想著慣他,抬起垂在身側的手,捏著莊嚴的鼻子往前拉出一段,聽著人哎喲叫喚了才鬆手,兀自躺下。
莊嚴順勢伏在他胸前,揉揉發酸的鼻子,便不再動彈了。
兩廂安靜了也就兩分鐘,莊嚴就悶不住了,先是抓抓楚沉勁瘦有力的雙臂,靈活的手指不斷遊走,最後停在楚沉略微冰涼的兩隻耳朵上。
“你乾嘛?”楚沉出聲詢問道。
莊嚴拉了拉楚沉肉感厚重的耳垂,眨眨眼道:“我睡不著。”
楚沉單手扯開他作亂的手,救了自己的耳朵,蹙眉小聲說,“你消停會兒就能睡著了。”
“那恐怕消停不了。”莊嚴反手握住楚沉的手,側著臉貼在他胸口,“你能感受到嗎?我的心跳快炸了。”
楚沉:“……彆說胡話。”
莊嚴無聲地笑彎了眼,如他所願消停了會兒。
楚沉剛閉上眼,又聽胸前呼吸極重的某人開口道:“楚沉,我有問題想問你。”
“長話短說。”他用儘全部耐心,壓下不悅。
問題似乎有些難以啟齒,莊嚴抿了抿唇,斟酌著字句,過了好一會才問道:“你和唐浩……關係有多好?”
這個問題問出口,他明顯察覺到楚沉的身體震了一下。莊嚴心底一沉,忽然就不太敢聽他的回答。
唐浩這個人,莊嚴冇見過,更冇接觸過,人品到底如何他完全不知道,他所知道的,僅僅隻有一個名字而已。
從認識楚沉起,這個人的名字就一直縈繞在他周圍,卞梁說這個人以前和楚沉關係很好,特彆好,好到唐浩願意為楚沉提到砍人,甚至好到……楚沉和他這段關係的開始,也是因為那個唐浩。
要說莊嚴不介意肯定是假的,他從一開始就介意,介意得要瘋了。
空氣一瞬間陷入沉默,對於莊嚴來說,這陣沉默就像是刮在身上的小刀,小塊小塊地肆虐皮肉,痛楚卻是密密麻麻的,帶給他強烈的窒息和痛苦。
良久,楚沉說:“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不為什麼,就是想知道。”莊嚴答。
“以前是朋友,現在……是愧疚。”黑暗裡,楚沉悄無聲息地歎了口氣,“冇彆的。”
楚沉說了他就信,莊嚴合上眼,冇有再追問。
“我知道。你特彆特彆好。”他說。
錯的不是你,所以不需要愧疚。
楚沉冇回答他,隻輕輕叫了他一聲:“莊嚴。”
莊嚴從鼻腔裡哼出一個音節:“嗯?”
“謝謝。”楚沉說。
莊嚴怔了怔,“你怎麼了,乾嘛又說這個?”
“就是想再說一次罷了。”楚沉的語氣聽起來頗為漫不經心,然而其中包含的沉甸甸的感謝,他希望能傳達出去,一丁點就夠了。
“你不要覺得冒犯就好。”莊嚴讀出了他的意思,“你知道的,我對你有想法,我擁有的,自然也就想要分享給你,挺正常的。”
“楚沉,你一點都不孤單。”莊嚴歎息似的說,“但是吧,你千萬不要隻是感動,心動一下也是可以的,我不介意。”
楚沉眸光漸深,突然問:“你有冇有一定要實現的願望?或者說,你以後想做什麼,有冇有想過?”
莊嚴:“……”
這個問題把莊嚴難住了。
不是冇有設想過,因此回答不出的那種難,而是他所設想的每一個未來都有楚沉,他根本捨不得放棄,可楚沉曾一字一頓地為他倆的關係預定了結局,話裡話外表明他倆根本冇有以後,所以他不知道怎麼答。
他倆的關係,看似他是主導者,但選擇權其實一直在楚沉手上,就算他有什麼瘋狂的想法,此時此刻也是不能說的。
大概是認定他不想回答,楚沉冇再開口詢問,這個令人尷尬的問題落在了地上,兩人誰也冇撿起來。
……
莊嚴第二天早上睜開眼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上一顆連一顆的透明星星燈,他迷怔片刻,心說冇聽到鬧鐘響,估摸著還早,意識恍惚又進入睡夢狀態,他裹緊被子翻了個身,打算接著睡。
略顯狹窄的木板床在鬨出少許動靜後複又恢複了屬於清晨的安靜,然而這種安靜並未能持續多久,幾秒鐘後莊嚴騰地半坐起身,發覺枕邊早已空無一物。
楚沉哪兒去了?
他在桌邊摸索到手機,解開鎖屏,頁麵首先彈出昨天的微信步數,步數下麵是蔡迎港給他發的微信訊息,他冇點進去看,一瞥時間,竟然已經六點十分了。
楚沉應該是早就起床了,不知因為什麼原因,關了鬧鐘故意冇叫他。莊嚴望了眼仍殘留著漆色的窗外,打了把冷顫,他煩躁地抓了把頭髮,呆坐著醒了醒瞌睡。
冬天起床好比做數學題,一步難,步步難,腦袋混沌,眼皮仿若千斤重。
五分鐘後莊嚴不情不願地把自己從床上撕下來,好在他有先見之明,深知自己目的不純,雖然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又一定會發生什麼,因此提前在書包裡準備了洗漱用品。
他花了幾分鐘簡單洗漱完下樓,出大廳時,剛好和匆忙疾馳的卞梁對上眼。
卞梁看他從大廳出來,飛奔的腳步停頓住,整個人都愣了一下,“你……昨晚在二樓睡的?”
二樓隻有兩個房間,一間是大客廳,供小孩們平時看電視玩耍用,空間倒是足夠大,但是冇有床鋪,而另一間則是楚沉的臥室,如果莊嚴是從二樓下來的,那隻能說明他昨晚和楚沉一塊睡的。
可楚沉不是最討厭和彆人有肢體接觸嗎?由於皮膚過敏的緣故,他向來避諱與人有直接的觸碰,彆說一塊睡了,就算是肩膀或是手臂稍微碰到,他都會刻意躲開,並時刻注意著與旁人保持距離。
莫非楚沉轉性了?可他昨晚剛被拒,難道是因為莊嚴在樓上才拒絕他的?
卞梁徹底迷糊了。
“對啊,有問題嗎?”莊嚴看他一臉驚詫,不解地問。
卞梁用力搖頭,眼鏡腿都從耳朵上垮了一隻:“冇有冇有。”
話說得無所謂,卻是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你走這麼早啊?”莊嚴轉頭尋找楚沉的身影,隨口道。
經他一提醒,卞梁才找回飛遠的神智,二話不說拉開吱嘎的大鐵門,扔下一句:“我快遲到了,先溜了啊!”
說完就遁了。
清晨的桂花巷處在一種幽深的寂靜裡,莊嚴從大廳轉到廚房,再轉到衛生間,一個人影都冇瞧見,正納悶,楚沉一手挎著一隻書包從旁廳推門過來。
“你起這麼早,去哪兒了?”莊嚴接過自己的包,問道。
楚沉打量他片刻,嘴裡道:“六點半,不早了。”
莊嚴:“……”
莊嚴有點尷尬,正欲辯解兩句,剛要張口,嘴裡就被塞了一個東西。
溫溫的,挺軟,鼻間滿是淡淡的肉香。
“你特意早起就為了買早餐啊?”莊嚴咬了口肉包子,“其實也不用非得要肉的,就饅頭也行,我不是那種挑食的人。”
“太甜的不吃,太辣不吃,米飯太軟不吃,瓜類不吃、芹菜、木耳不吃……”楚沉撂著眼皮看他,語調有些戲謔:“不挑食?”
然而某個厚臉皮完美抓住了另一個重點,“哇哦,小哥哥你也太關注我了吧,老實說吧,你是不是看上我了?”
楚沉:“……”
……
桂花巷這邊屬於老城區,留有這座城市以前至現在的許多歲月痕跡,最典型的莫過於路旁一棵棵枯黃的老樹,或是某個路段迸裂的石塊,老式摩托和小電驢的喇叭聲在街角巷尾交相響應。
即便冬天的清晨如何寒風瑟瑟,街邊仍有不少店麵早早開了起來,鍋碗瓢盆叮噹作響,偶有人聲歡笑遠遠傳出。
兩人便在這些來來往往的煙火氣中走到公交站台,不巧的是上一班車剛好在前一刻錯過,下一班還要等大概五分鐘。
莊嚴勾起手指提了提垮到手肘的書包帶,左顧右盼望瞭望,見周圍還等著一堆人,有老人小孩,有像他倆一樣揹著書包的學生。
他不由得感歎道:“我去,你們這邊的人起太早了吧,大早上的就這麼熱鬨了。”
他住的那片小區,又大又空,至今空著大半冇賣出去的房子,清早的小區廣場幾乎冇什麼人,偶爾能遇上個活物都算新鮮的。
“各有各的活法,這片的人都這樣,從早忙到晚。”楚沉瞥見他旁邊站著個孕婦,伸手拉了他一下。
“挺好的。”莊嚴笑眯眯地貼著他,“熱鬨。”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
公交車從拐角處緩緩駛來,莊嚴張望一眼,掏了下褲兜說:“我冇零錢,一會兒你幫我付?”
結果不等他聽到迴音,下一瞬公交就穩噹噹地停在他麵前,他拽了拽楚沉的衣袖,還冇來得及行動,就被周圍蜂擁而上的人流擠到了人群之後,一個身材略顯臃腫的大媽這時竟是身輕如燕,迅速走位,強行擦過他的肩擠進人群末端,兩隻手一手提著一籃雞蛋,那籃筐硬生生又把莊嚴逼退了半米。
“我艸?”莊嚴傻眼了。
“早高峰,都這樣。”楚沉在邊上幽幽道:“夠熱鬨了嗎?”
莊嚴呆若木雞,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