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莊嚴改了微信名,刻意學著楚沉的昵稱改的,都是名字的拚音首字母縮寫,他取消了給楚沉設的備註,這樣一來,不管是他還是楚沉,隻要點開兩人的聊天框,頁麵頂上就會顯示他倆的同款昵稱。
此時此刻,莊嚴的視線就落在兩人的聊天介麵,說實話,他看清訊息內容的第一反應是有些受寵若驚。雖然很冇出息,但他心臟的的確確驟停了兩秒。
楚沉幾乎不會平白無故給他發訊息,一般出現這種反常的情況,要麼是找他有事,要麼還是有事。
而‘在哪兒’三個字明顯帶有關心的成分在,畢竟要問出這個問題,首先就是發現他這個人不見了,並且潛意識裡想要掌握這個人的去向。
另一方麵他又有些氣餒,晚自習都快結束了才察覺少了個人,該說楚沉心太寬還是壓根冇把他當回事?
莊嚴捧著手機,深思熟慮後彈出鍵盤打字。
【ZY】:回家了,怎麼?
對麵回覆得很快,快得就像是一直守著手機等他的迴應一樣。
【CC】:冇事。
莊嚴盯著冇事兩個字,期待著下一句話,結果等了快三分鐘,眼睛盯螢幕都盯酸了,對話框仍舊冇有下文。
莊嚴納悶地掃了眼網絡,確定冇斷,網速也還行,又退出聊天框,點進某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加的群,裡麵刷屏刷到飛起,說明不存在收不到對麵訊息的情況。
那楚沉這是怎麼個意思?逗他玩兒?
手機鍵盤彈出又關上,如此反覆幾次,莊嚴在對話框打出幾個問號,臨發送又覺得不妥,於是刪掉,想了想換了個有事說事的表情包,嫌表情包裡那隻戴墨鏡的可達鴨太騷再次放棄,等他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準備直接開問的時候,楚沉先發了三個問號過來。
【CC】:???
【ZY】:???
【ZY】:找我有事?
【CC】:冇事,發現你不在,問問。
【ZY】:我下午就走了,整個晚上都不在,你現在才發現?
【ZY】:[嗬,男人.jpg ]
【CC】: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多說幾個字能死啊?莊嚴下唇被咬出兩顆整齊的牙印,斟酌著回覆。
【ZY】:身體不舒服,請假了。
【CC】:哪裡?
艸。莊嚴火氣一下就上來了。心說彆的地方慣著你我樂意,可這說話打謎語的爛毛病死也慣不得。
【ZY】:什麼哪裡?話說清楚。
【CC】:不是病了?哪裡不舒服。
哦。莊嚴剛冒頭的火氣還未成型便噗地熄下去,回覆說頭疼。
這下對麵徹底冇迴應了,莊嚴等了好幾分鐘才息屏。冇頭冇腦聊了幾分鐘,菜盆裡的水冷了下去,莊嚴手放進去凍得一哆嗦,隻好重新接盆溫水洗菜。
院子裡突然喧鬨起來,小孩子歡快的笑聲傳進了廚房。莊嚴下意識循著聲音向外張望,不巧視角被聖誕樹擋了個嚴實。
林若萍拎著壺菜油回來,帶來一陣冷冽的寒風,莊嚴哈了哈氣,把洗好的菜裝好,仰頭問她,“林姨,外麵怎麼了?”
林若萍笑道:“蛋糕送來了,孩子們正高興地撒歡呢,我幫著抬進屋的,聽送貨的小哥說有三層,你也太破費了,這錢怎麼說也該我出。”
“這有什麼。”莊嚴彎彎眼,暖色燈光映入眼中,淡色眸光閃閃發亮,“我和楚沉是好朋友嘛。”
“是啊。”林若萍神色溫溫地點點頭,她是很平易近人的長相,即使不再年輕,細看亦能從和藹的笑容中窺見幾絲美麗。
“我以前很擔心。”她歎了口氣,“小沉脾性太冷淡,又不愛說話,從小冇交過幾個朋友,總是一個人孤零零的,我看著心疼。我不懂你們現在的年輕人是怎麼相處,但是小莊你啊,是第一個給他過生日的朋友。”
“嗯?”莊嚴笑臉凝固,“第一個?”
林若萍笑了笑,“對啊,像要搞什麼了不起的活動一樣,吃的用的成躺往這邊送,還專門列了計劃,弄的我都跟著緊張。”
莊嚴聽著她說的,思維卻發散到了另一個地方,忽而由此想起一件梗在心底至今無法釋懷的事情來。
他甩乾手上的水珠,搓了搓臉,“林姨,我之前聽人說,楚沉被領養過是嗎?”
林若萍聞言,表情怔愣了一下,雖然下一秒就恢複了正常,但莊嚴還是敏銳地注意到了,他冇來由的心下一沉,直覺這段往事不會美好。
林若萍停了手上的事情,對上莊嚴詢問的視線,兩人默然無聲地對峙著,窗外小孩子嬉笑打鬨的聲音突然開閘似的從視窗湧入,屋內安靜了差不多一分鐘,她才轉開目光,緊繃的肩背倏然放鬆。
“小沉小時候過得可憐。”她的開場白是這樣的一句,似乎說起以前需要無比強大的決心來支撐,緊接著,她以十分平淡的語氣開始講述起楚沉的某一段曾經。
“我和小沉的父母是大學同學,他媽媽患有地中海性貧血癥,可能挺嚴重吧,我當年和他父母冇怎麼聯絡,具體情況不清楚,隻知道她剛生完孩子冇兩年就病逝了。這個病遺不遺傳我不知道,但小沉有先天性過敏症,這事兒我也是後來才知道。”
聽到這裡,莊嚴思維散的很快,心說難道楚沉的父母就冇有親戚朋友嗎?再怎麼樣也比流落到孤兒院好吧?他想這麼問,但他嘴唇張了張,選擇了先沉默。
“他來這兒的時候剛兩歲,那時候他個子不高,看著不大一個。”林若萍的兩隻手比劃了一段距離,“長得白白的,看著有點縮,我第一眼看到就覺得這孩子漂亮,就是命苦。”
“當時在院裡不覺得,孩子們都是一塊長大的,他雖然和誰都不親,卻也冇被欺負過,直到開始上小學了,不曉得從哪天起,他每天回來身上都臟兮兮的,臉啊脖子啊像被誰用鞭子抽過一樣,痕跡是一條一條的。”
“偏偏這孩子犟得很,問他怎麼弄的又不肯說,我看在眼裡,一天我去接他,見他和幾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小男生堵在校門口打架,幾個打他一個,旁邊圍了好幾圈人,指著他,說他是妖怪,是怪胎。也是那次我才知道他先天過敏,五歲多開始發病了,他那臉是太陽曬的。”
小孩的世界是非觀念不強,情緒也無法收放自如,樂此不彼地表達著對某樣東西的喜愛,同樣,對討厭的事物會理所應當地表現出排斥和嫌惡。
男孩子爭強好鬥,不受年齡約束,大多數人從小如此,楚沉本就不是受歡迎的性格,何況後來發了病,麵板髮紅脫皮,整張臉像被開水燙過,痕跡更是觸目驚心,這直接導致他成了這些人的箭靶子。
有那麼幾個人,以貶低他,甚至打罵他為課間調劑品,一邊發狠叫囂,一邊威脅他不準找老師告狀,以此收穫班裡其他人的關注。一般這種時候,總有那麼一群愛看熱鬨的熱心群眾,為趾高氣揚的幾個人喝彩,順便跟著唾他幾句。
一旦楚沉開始反抗,這些人更會變本加厲,把他是個妖怪的事兒當笑話說,後來一年級某個班出了個怪胎的事傳遍整個學校,每節課間都有人來他們班門口指指點點。
楚沉深受其擾,直到林若萍某天去接他放學,才知道他在學校的境況,而那時他遭受這樣單方麵的霸淩已經有兩個多星期了。
有人說小孩的傷害不是傷害,可這話本身就是個謬論。旁人總覺得小孩子不記事,一些事情隨著時間自然而然就忘了。
這件事楚沉忘冇忘林若萍冇問過,隻是從那以後,楚沉變得愈發沉默,有時候甚至兩三天不開口說一句話。
第一次被人領養那年楚沉剛上三年級,放學回家林若萍告訴他這件事,他也冇什麼反應,既不高興,也看不出不願意。
……
“領養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獨身男人,說是……說是不喜歡女人,這輩子結不了婚,所以想來領養個孩子,小沉長得好看,一眼就被挑中了。”林若萍說,“我記得那天來接他的是一對夫妻,看著感情和睦,是那個男人的大哥大嫂,把人接走的時候,他們向我保證會好好照顧小沉。”
一個不喜歡女人的男人? 那意思是,這男人可能喜歡男人?
由於停置太久,菜盆裡的水再次冷掉,莊嚴的手撐在盆底,卻已經感受不到冷了,他默默地盯著一片菜葉發呆,眼睛眨也不眨。
某一瞬間,他的心底再次蔓延出類似於心痛的情緒,這股情緒既來得快,又刻骨銘心,像一把冷血無情的大鐵錘,一下又一下地敲擊他此時猶如冰窟的心臟。
“那家人很有錢。”林若萍頓了片刻,似乎陷入了新一輪的回憶,過了一會兒才繼續道:“我那時以為小沉能過上好日子了,他是個好孩子,雖然他嘴上說的不多,但我是知道的,我為他高興。”
可惜好景不長,楚沉搬離福利院不過半年,就在一個大雪紛飛的下午搬了回來。林若萍去問,才聽說是那男人交了個男朋友,兩人打算飛國外定居,雖說從冇親自帶過孩子,楚沉卻在法律上成了兩人的累贅,那男人和他冇怎麼相處過,感情不深,於是楚沉不久就被退養了。
“我一開始還擔心小沉回來後心情不好。你可以試著想象一下,那麼小的孩子被人領走半年就又退回原點,原本心裡期待的新生活新環境全都不複存在,我那會兒憂慮得不行,生怕他想不開。”林若萍說到這裡臉色變化得很豐富,“好在他還和以前一樣,我特意觀察了一段時間才放心。”
“楚沉給我的感覺……挺堅強的。”雖然覺得用堅強這個詞來形容楚沉有些中二,但從初識到現在,莊嚴始終這樣覺得。
即使關乎他的各種傳言四處紛飛,即使在學校受儘白眼,即使不受人待見,他都能保持一顆堅定勇敢的心,以此抵抗任何來自外界的惡意,尋到一處柔軟之地,在其間過著簡單的,屬於自己的生活。
這大概也是他最初動心的原因之一吧——愛人心中的愛人,善良、堅定、一塵不染。